在哪……我在哪……
我是谁……又在哪……
今天是我嫁人的日子,阿娘说对方是个好人家……我要嫁给他,才能还家里的债……
她还给我打了银镯子,银链子……那是嫁妆……嫁过去要好好侍奉夫君……
夫君……
我哪里来的夫君……
我有爹娘吗……?
我应该在魔界……不对……魔界又是哪?
我家在银牙镇,我生在这,长在这……我死在这……
我死了?
不对不对……我今天要嫁人……今天是我的新婚日……
红烛垂泪,烛焰微微,深红罗帐低垂,流苏不动。满室寂静,只听得烛芯偶然一声极轻的哔剥。
窗纸外头,大约是有些月色的,却给这满屋的红逼住了,透不进来。
偶然有夜风走过,窗纸极轻微地一响,像叹息,又不像。帐子的垂角只微微一颤,旋即又归于沉寂。
红罗帐深,床上静静坐着个人。
红布垂落,遮住一切。
视线尽头,是自己的手,腕上银链细细的,一闪。再往下,红绣鞋尖露出来,小小一点。
阴影在盖头下浮动,忽深忽浅。
意识像浸在温水里,醒着,又没醒。想动一动指头,却觉着那手离自己很远。
就这么坐着,不知坐了多久,也不知为何要坐。
周遭的静沉甸甸地压下来,只有银链偶尔一颤,极轻地响一下。
他实在想不起他是为何坐在这里……
也记不起他是谁了……
脑袋里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些碎片在飘。碎片里有人影,有许多许多的人影,各色各样的陌生人。
他们与他很熟的样子,又一个个与他很不友善。
看着这些画面,心里空空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除了陌生,就是想逃……
但他为什么坐在这……
穿身嫁衣……他要嫁人吗?
混乱的脑子还没有想清楚,一个脚步声打断了他本就沉沉无法思考的意识。
走得很慢,但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做什么的……是新郎吗?
这个想法一出,吓了他一跳。几乎本能地,他想挣脱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盖头。可身体却无论如何都使唤不动。
他动不了。
连手指都动不了。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来人不说话。他也说不了话。
他希望这人立马滚。要是让他知道看清谁,他一定第一个杀了他。
四周安静得只剩那根红烛在轻轻摇晃,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活物。盖头遮着他的视线,他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块地面。
看见了那人的衣摆,也是一身婚服。
和他身上这件一样红,一样艳。
他想杀人的心到达了顶峰。
可那人似乎不知他的杀意。
那人缓缓坐下,就坐于他身侧,与他比肩,同坐在那张铺满红绸的婚床上。
床轻轻陷下去一块。
然后,那人动了。
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袖子,很轻,像是试探。然后慢慢地往上移,沿着他的手臂,一寸一寸,缓缓靠近他的肩膀,他的脖颈。
快要碰到红盖头时,那只手忽然瑟缩了回去。
快得像被烫到,快得让他没看清那人的手长什么样。只看见一道残影,缩回了那人身侧。
那人又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
红烛摇曳,光影晃来晃去。那人不知在做什么,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一只手伸过来,递到他面前。
手里握着一只酒杯。
小小的,玉白的,里面盛着半杯清酒。
递到他面前,停在那里。
这人想和他饮合卺酒。
开玩笑!我才不会和你喝呢!!
他在心里咆哮,用尽全身力气想把手收回来,想把那只酒杯打翻,想把面前这个人撕成碎片。
可手不听使唤地动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接过那只酒杯,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杯沿触到唇边。
酒液滑进喉咙。
在他心里强烈的反抗声中,硬是喝完了这莫名其妙的酒。
为什么还这么苦!
喝完那杯酒,又静了会儿。
他低着头,只能看见那人的靴尖,和垂下来的红色衣摆。
他看得出神,那只手又伸过来了。
这一次没有犹豫。
两根手指轻轻拈住红盖头的下沿,另一只手也从对面伸过来,同样拈住盖头的边缘。
两只手,一左一右,轻轻往上掀。
十指分明,骨节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那双手很好看,好看到让他恍惚觉得在哪里见过。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盖头一点点升起,他的视线一点点开阔
先看见那人的胸口,红色的婚服,绣着暗纹。然后是锁骨,喉结,下颌……
他抬起眼。
正对上一双眼睛。
他的心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