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人就有点尴尬了。
这白衣女子悬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认命似的飘过来。
江轻云明明刚才还感受到她浓烈的杀气。刚那一瞬间,四周的光线都仿佛暗了暗,真真切切是厉鬼降世的气势。
而现在,那杀气散得干干净净,她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团没有重量的雾,就这么水灵灵地朝他们飘过来。
事实证明,从厉鬼变成阿飘,只需要仇人不在现场。
话虽如此,但江轻云仍握着剑,没有放松。
可她上了船,反而一眼都没看他们。先在船头绕了一圈,又钻进舱里,探头往矮几下看了看,连那盏灯后面都伸手摸了摸,像是认定了人藏在船里。
最后什么也没找着。
她站在舱中央,愣了一会儿,慢慢蹲下去,双手捧着脸,就那么坐在了舱板上发呆。
“我的阿湘啊,什么时候来啊?”她惆怅地说。
可能是她来了,然后跑了。
江轻云想了想,蹲下身,打算和她套个近乎。
“姑娘,”他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在等人?”
白衣女抬眸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想了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搭理他:“嗯……我等了好久好久……”
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没什么起伏:“等到我死了,还没等到……你说阿湘是不是把我忘了?”
而是她放你鸽子了吧。
没想到,那青衫姑娘竟是如此薄情之人……
“觉得她还是记着你。”江轻云斟酌着开口。
顿了顿,心里默默补充道:不然也不会还没见到就跑。
白衣女默了一会儿,没接这话。她仍捧着下巴,目光从舱口望出去,落在那片淡紫色的天光里。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淡了些:“那你们来做什么?这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江轻云眸光一闪,随即归于平静。抬眸看了阿东一眼,见他并不意外,才道:“那姑娘觉得我们该去哪?这里又为何我们来不得?”
“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人最讨厌了,我们去不得的地方你们就能去。到底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白衣女的语气里有点不耐烦,驱赶他们道,“好了好了,你们快走开,别妨碍我找小湘湘。”
刚要转身,目光忽然定住了。
“咦——”她盯着阿东手里那根竹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的湘妃竹怎么在你这?”
话音未落,人已飘过去,一把将竹篙夺了过来。
她抱着那根篙,神色忽然柔和了许多,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天,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自顾自走到船舷边,把竹篙往水里一探,开始划船。
船轻轻动了一下。
滞留原地多时的乌篷船终于又动了。
两小只对视一眼,谁也没出声,由着她划。
看香儿方才那反应,眼前这位应当不是从幽冥界跑出来的鬼,而是梦泽秘境幻化出来的东西。
虽然看不出来有什么可怕的,不过精神确实不大正常。
江轻云在舱边坐着,目光落在那个白衣的背影上。她划船的姿势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竹篙入水,带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被船抛在身后。
他琢磨了一会儿。
还是得从她身上下手。
虽然这姑娘的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不耐烦,但至少愿意回话了。而且回着回着,就自顾自地说起一长串来。
她说自己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不过别人都叫她湘夫人。他们要是乐意,也这么叫。
“香夫人……?”江轻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心里默默想:这就是正宫吗?
她还说自己死的时候,天降了很大很大的雨。大泽的水和大海的水融为了一体,高涨,再高涨,整个世界都被淹没了。
她是被淹死的。
说着说着,她忽然皱了皱眉,神情里浮起一丝不可思议。
奇怪,我怎么会是被淹死的呢?
不过这个思绪很快就抛之脑后,面容又出现了仿佛与生俱来的忧愁。
他们又聊到她为什么在这里。
湘夫人道:“我当然在这里。这是我故去的地方,也是生我的地方。我不在这儿,能在哪儿?”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我等不到湘儿。”
感情问题,江轻云自己都搞不明白,自然也没法替她搞明白。
不过他在白云观见过很多小情侣,一般这种情况,都是另一方生了二心,没心思了准备甩手而去。
再看看,香儿姑娘……
她看上去挺年轻的,但修士的年龄向来都是一团未解之谜。
“世界被淹?”江轻云低头斟酌了一会,“你去过幽冥界吗?”
“幽冥界?”湘夫人不解道,“我去那个地方干什么?我又不会死。”
“你不是说你已经死了吗?”
“……哼,我死了也不会去那。”
也是,这个白衣女子和香儿姑娘很早就认识,而冥河破界也不过这几个月发生的事,看来真不是这次。
江轻云对六界历史的了解为一张白纸,茶馆爱讲六界的鸡毛蒜皮,也是讲一些时时发生的新闻事件,主打一个与时俱进。
至于那些曾经的过往,不过是些过时玩意。多聊无益,也没人爱听。
这秘境存在上千年,也许白衣女等的人,根本不是这辈子那个撑船的小姑娘。
也许她等的,是上辈子的香儿。
只是斯人已逝,来世又怎会算数?
“我还想问,”江轻云开口道,“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