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泽。
天云漫黑,风雨欲来。
阴沉笼罩四野,却困不住这无垠的水色。风过处,苇丛簌簌,却吹不皱这片凝滞的寂静。
湖堤上,青衣的少年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手里握着一茎新折的芦苇,还带着水气,苇叶尖儿拖在地上,画出断续的痕迹。
天是阴的,云压得低,湖面不见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漫开,把他的影子也淡在水里。
斗笠宽沿压得很低,白纱朦胧地遮着眉眼,偶尔被风撩起一角,隐约露出清隽的下颌,旋即又落了回去。
身后丈许远,一玄衣少年不紧不慢地跟着,斗笠下看不清神情,脚步却始终踏在前面那人拖曳的纱影之外,不远不近,像一道静默的影子。
他们像是在这阔天地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风飒飒兮波潺潺,苇萋萋兮天欲暗……”
只是不知何时起,风里忽然长出来悠悠的歌声,仿佛生来便在这片天地飘扬,悠扬的嗓音听不出是男是女,苍苍的,远远的。调子是楚地的老调,悠远得仿佛从湖心深处浮上来,让人辨不清方向,也猜不透年纪。
白纱下的目光转向湖湾泊船的方向。身后玄衣的少年也站住了,斗笠微微抬起。
“……望长湖兮浩漫漫,心飞扬兮楚天远。”
最后一句尾音拖得很长,在阴沉的湖面上悠悠地荡开,又荡回来。
他们循着那歌声走过去。
芦苇渐稀,脚下泥路变作石砌的埠头,一级一级伸进水里。泊着三五条乌篷,船身随着湖波轻晃,最靠边那条船头上,坐着个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青布衣衫,袖口挽起两圈,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她坐在船舷上,手里捏着根竹篙,篙头还滴着水,却偏微微仰着脸,望着阴沉沉的天,似沉浸在自己的天地内。
她察觉有人来,转过头,目光从青衣少年身上滑过,又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玄衣少年身上,最后回到近处这张被白纱遮得朦胧的脸。
“坐船?”
她的声音倒比方才那声吟唱清亮许多,带着水边人家惯有的爽利。
青衣少年没动。风从湖上来,把他斗笠上的白纱吹得往后飘起,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
“姑娘也是修行之人吧?”
那姑娘眉梢微微一动,道:“莫非是入境的?”
“这个天气不好进,大雾要来了,有来无回啊。”
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搅碎一片天光的倒影。
“大雾?”江轻云不解问道,“这分明是阴雨天,快下雨了。”
“是啊,只要外界下雨,境内起迷雾,雾锁密境,想进的进不去,想出的出不来,”那姑娘侧过头来,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你们不知道么?瞧样子不像道上的,莫不是散修?”
“第一次来。”江轻云说道,声音平淡,,“我们刚从剑南道来。”
“那么远啊,”姑娘的目光里闪过羡慕的神色,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是来历练的?现在大梦泽可是淡季,幽冥界的鬼魂还不够历练么?北方都快乱成锅粥。我都好久没见过同行了,要不是不能离开这,我也想去玩玩。”
玩什么?恶鬼吗?
江轻云不理解但尊重,他道:“实不相瞒,在下并不心系天下。此番前来,只是为了救人。”
“救什么人?这半个月内都没人搭过我的船入秘境啊。”
江轻云又问:“几日前,姑娘可曾见过一队送亲队伍路过此地?”
“大梦泽这么大,我可不一定能碰见。不过呢,如果他们都是凡人,就不会走我这条道了。”她的手指还在叩着竹篙,解释道,“虽然我有时也会载凡人过湖,但外地人一般不会知道。而且大型的迎亲队伍来我这,我这么小小的船哪里装得下?”
“总而言之,你们找错地了。”
江轻云没有立刻说话。白纱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模糊了他的神情。
玄衣少年从后面走上来,在他身侧站定。两人并肩立在石埠上,玄衣的斗笠压得低,也看不清眉眼,只听得声音响起:“他们的气息是消失在湖心。追踪印记也是在那里断的。那里,他们能去吗?”
他的目光越过船头那个姑娘,投向雾气渐起的湖心。
这姑娘没有回头,却好像知道他说的是哪。她抱着竹篙轻轻摇了摇,慢悠悠地道:“不行呢,这位小哥。没有我,谁也去不了那里。除非,他们已是死人。”
“梦泽秘境除了我走的这条路线,其他地方只要是活物都进不去。不过要是死了的话,倒是可以顺着底下的水流飘进去。”
“如果有避水珠呢?”
“也不行哦。”
她声音轻飘飘的,道:“你们的朋友可能真的死了,准备后事吧。可千万不别活要见尸死要见人。我没空捞尸。”
江轻云从储物镯里拿出一袋灵玉。
“没问题!我捞过的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可是我的强项!”姑娘欢雀地接过钱,立马请两位上船。
他们进了这姑娘的篷船。
舱里比从外面看着要宽敞,也没有湖上那股湿冷的潮气。脚下稳稳的,人在里头坐着,船身竟纹丝不动。篷顶悬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燃着,光晕昏黄而干燥,映得舱内一片温暾。
两个少年在矮几两侧相对坐下。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碟点心,是梦泽乡特有的。薄薄的米皮裹着芝麻糖馅,压成荷叶的形状,闻起来有淡淡的荷花香。
姑娘送完点心便退到舱口,在船头坐下,背对着他们,手里仍抱着那根竹篙。
没有人见她撑船。
船却动了。
平稳得像一片落叶顺着水流滑出去,连桨声都没有。只有透过舱口垂着的苇帘,能看见岸边的芦苇缓缓后退,退着退着,就被雾气吞没了。
天愈来愈暗,船越来越快。
舱内那盏灯的光晕本就不大,此刻仿佛被外面的黑暗逼着,又缩了一圈,只堪堪笼住矮几周围方寸之地。
“叫我香儿就行。我在这片水域划了三年船,没人比我快。保证在雨落之前把你们送进去。”
“往这个秘境,这里就你一个人渡舟吗?”
“当然不是,我们可有一队人。”姑娘的声音从舱口传来,不紧不慢的,“不过,自从冥河破界后,梦泽的水鬼也便多了。其他的船夫都去捉鬼去了,我年纪最小,就留我守着秘境。”
她顿了顿,语气中有点埋怨:“这有什么好守的?里面早就没宝贝了。除了终年散不去的迷雾,就只剩一座小破山了。”
忽而,香儿道:“你们的朋友,很有可能是被水鬼杀掉的。节哀顺变。”
江轻云刚吃下一块点心,就被她这话咽到,转而又去喝了口茶。
阿东盯了一会儿窗外,道:“你的控水术很厉害。”
她扬了扬下巴,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与年纪相称的得意。
“那当然,整个梦泽乡就没人比得过我,我那群师兄也不行。”她把竹篙往水里轻轻一点,“我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极品水灵根!控水对我来说,跟玩游戏一样。这么说吧,我这天赋可是天生的!”
江轻云微微探出头来,白纱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问道:“你这般本事就只留你在这划船?”
“就是!就应该带上我,我对水下的感应比他们强多了!别说水鬼,就算千年大恶鬼来了,我也不……”
“不什么?”
“怕啊。”
香儿把话补上,但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眉眼早就无影无踪,只见她屏气凝神,神色无比严肃。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江轻云觉察到了她的不对劲。与此同时,一柄银剑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掌中,剑身没有反光,却隐约映出舱口那盏灯的轮廓。
外面的风忽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