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湿气的湖风,而是呜呜咽咽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人在雾里哭。船身也开始轻轻地摇晃——这是上船以来头一回。
阿东忽道:“是水鬼。”
声音很稳,不像是猜测。
香儿姑娘低低暗骂了一声,那根一直只作摆设的竹篙,终于被她用力插进了水里。
船猛地一窜,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船舷两侧的水花高高溅起,又很快被雾吞没。
“我去——”她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燥意又像在骂人,“别这么巧!我不吹牛了还不行吗!”
突如其来的加速让江轻云的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他反应极快,银剑顺势向下一插,剑尖抵住舱板,堪堪稳住身形。
他稍松口气,余光却瞥见阿东正收回去的双手。
那双手原本探出来,方向正是对着他。
他的心跳没由来快了一拍。也没有说话,只撑着剑,慢慢扶着窗沿坐了回去。
船仍在雾中飞驰。舱外风声呜咽,舱内那盏灯晃了晃。
“好多好多水鬼!我从没见过!”香儿在前面喊道,“抓紧了,我们要进秘境了!”
话音刚落,船身猛然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托了起来。紧接着,四周的雾气变了!不再是灰白,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浓得像稠粥,连舱口那盏灯的光都透不出去。
风声停了。
水鬼的呜咽声也停了。
一切声音都停了。
只有船在滑行,快得让人失重,却又静得让人耳鸣。
眼中再次恢复风景时,已和之前全然不同。
湖水不知何时变成了湛蓝,干净得不像是真的,倒像谁把一整块琉璃化进了水里。天空是淡淡的紫,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柔和得像暮色,又像黎明,分不清是何时辰。
湖面上散落着小小的洲滩,每一个都不大,长着些低矮的草木,远远看去,像一只只浮在水面的小舟,静静地泊在那里。
雾气还在,却淡了许多,若有若无的,只在远处洲滩的边上缭绕,不碍视线。
江轻云回头望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追来的水鬼,没有呜呜咽咽的风,也没有他们来时的湖岸。只有这片湛蓝的水,淡紫的天,和那些静静浮着的小洲。
仿佛从来就没有入口。
他们像是被滞留在了梦境里。
里面很安静,没有外面的风雨。
“欢迎来到梦泽秘境。”
方才冲得太快,溅了不少水,她青布衫上洇出一片片深色。船速缓下来后,只随手掐了个诀。
水渍从布料里渗出来,凝成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悬在半空。她轻轻一挥手,水珠便连成细细的一线,落回湖里。
香儿把竹篙收进舱里,拍了拍手,神色已比方才镇定许多。
她看了看两人,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们第一次来,我就简单介绍一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梦泽秘境,是如今修真界第一幻境。它能映出你们心中最恐怖的画面,然后让那画面成真。”
顿了顿,她收回手。
“不过离生效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你们可以准备一下。”
“因为这个秘境已经存在上千年了,值钱的早就被挖光了。现在你们看到的树啊、花啊、灵草啊,都是我们后来种下去的,主要是为了保证美观。”
“祝你们体验愉快。”香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人已退到船舷边上。
“等等,”江轻云忽然开口,“你不会打算跑路吧?”
“怎么会呢?”她眨眨眼,神色无辜,“我就是下水避一下。”
说着把竹篙递过来。江轻云下意识接了。
“要是在水下捞到你朋友,到时候出去还给你。”香儿已经蹲下身,一只手探进水里,“反正现在也出不去,你放心,船在这,我的法器也在这,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她抬头看了看他们,弯了弯眼睛:“反正现在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回头见!”
江轻云还是不解,反手拉住她衣袖。
“那你干嘛一定要跑?”
香儿眼看自己速度快不过这少年,无法跑路。只好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终于露出几分真实的苦恼:“刚才不是说了嘛,最恐惧的画面啊。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她,反正我怕了她了,每次来都要缠着我。”
她挣开他的手,身子往水里一沉。
“我要去水下躲一会儿。有缘再见吧昂。你们要是见到她,千万别说我在!”
话音刚落,水面只冒了个泡,人已不见了。
这就是水灵根?水灵根是这么用的?
一眨眼,这澄澈见底的水底下,就不见那姑娘的踪影。
阿东走近两步,也在看水。
同样没看到,看样子是真跑了。
江轻云忽而问道:“你最怕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嘛?”
阿东摇摇头。
果然。江轻云想了想:“我应当没有。”
两个少年正对着那根竹篙犯难,谁也没划过船,正研究着该怎么让船动起来。
忽然,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女人的嗓音,幽幽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怨气。
“湘儿——你怎么现在才来——”
那调子拖得长长的,像哭又像控诉。
“我恨死你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比方才追船的水鬼还像水鬼。
江轻云手一紧,银剑已横在身前。阿东也转过身,斗笠下的目光陡然锐利。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洲滩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素白的面孔,披散着长发,乱蓬蓬的,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们。满脸都是怨气,像等了多久的人终于等到,却又恨得不行。
气氛凝固了几息。
那女子却忽然眨了眨眼。脸上的怨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变成实实在在的迷茫。
“你们……”她歪了歪头,“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