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夫人头也没回,竹篙仍一下一下划着,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去上君山啊。很久没回家了。也不知道我的花儿们还在不在?”
“是我和阿湘一起种下的呢!也不知长得如何了?”
这题他知道,全被薅走了。
江轻云坐回篷里。
那碟点心已经空了,不知什么时候被吃完的。
阿东倚在舱口边上,望着外面那片淡紫色的天光和散落的洲滩,神色比平日里放松许多,斗笠摘下来搁在一旁,露出一张矜贵的脸。
江轻云听着外面竹篙划水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偶尔有细细的风从舱口挤进来,沙沙的,轻得像梦里的声音。
而他眼里,只有眼前这个少年郎。
似乎很久没这么认真看过阿东了。
睫毛依旧很长,微微垂着,遮住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额前的发丝被风轻轻拂动,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在替他触碰。那张脸的轮廓线还是那么干净利落,从眉骨到下颌,没有一处多余。
他想不出这是个什么感觉。
这样的长相,好像天生就应该站在最高处,睥睨众生。可他的眼里却从来都看不见一丝野心。
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怀疑,那样的心,真的会动吗?
他以前没有发现吗?
不。
他发现了的。
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对方一定是不染尘埃的贵公子。觉得这人一定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不会,什么都需要人照顾。
后来后来………相处久了,发现这家伙,挺会过日子。
会自己做饭,会缝补东西,会在乎他的伤替他包扎伤口,会在他修炼的时候一声不响地守在旁边。
挺好的。对他很好,对别人……似乎也不错。
江轻云的目光停在他侧脸上,停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察觉了。
他会喜欢我吗?
江轻云已经不纠结自己喜不喜欢他了。
心都飞过去了,还有什么能证明不喜欢。
只是——他会喜欢我吗?
他开始认真想自己的长短处。
优点:能吃会武,勤俭持家,聪明机智,审时度势,识时务者为俊杰,勉强也能同甘共苦,等等等。
缺点……肯定有。让他想想。
护食算不算?不算吧,他也没很小气。
杀人如麻?他手刃一个人了没?还没有。
独断专行的话,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他是大家长嘛,说了算也正常。
仔细一想,他这人当得也算还行吧。应该。
可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呢?
…………
这个想不出来啊!
江轻云放弃似的靠在窗边,目光空空的望着篷顶那盏晃悠悠的灯。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
强制爱吗?
众话本情节又在入侵他的脑海,仔仔细细想想……嘶,也不是不行。
吸取一下前辈们的经验。
阿东被他盯得有些紧张。
对方的目光过于专注,专注到让人没法忽视。
他转眸看过去,正对上江轻云的眼睛。对方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
仅一息,阿东回过神来,只觉得他们坐得太远了。
但最近江轻云总在躲着他。
只好放弃现在没法做的那个念头。
白衣女载着这对眉来眼去的小情侣很是嫌弃。
那两个人,一个靠在窗边,一个坐在舱口,中间隔着那么大一张矮几,愣是能你一眼我一眼地望来望去。眼神碰上就移开,移开又悄悄转回来,跟两只偷食的雀儿似的。
真想立刻把他们的头摁下去。
谈恋爱都这么麻烦。
她与阿湘当年可是说在一起就在一起,根本就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什么地久天长海誓山盟,焚心以火矢志不渝,什么没做过?
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
还好快到了。
上君山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山不高,却是整个秘境中唯一的山。远远望去,一片青翠,山上遍植修竹,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面种了什么花。
湘夫人的竹篙慢了下来。她望着那座山,许久没有说话。
船静静地滑过去,离岸边越来越近。
一靠岸,她就飘然而起,白衣在淡紫色的天光里一晃,眨眼间就钻进了竹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乌篷船泊在岸边,轻轻晃了晃。
难怪这俩能走到一块,敢情都是来匆匆去如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