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楼的至尊阁,门终于敞开了。
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约莫三十面容,眉头微蹙,目光从高处压下来,扫过满场狼藉。他一袭月白长袍,袍角滚着沧溟城叶家独有的蓝色沧浪纹,黑发间一缕银白格外醒目——整个人像一支已搭在弦上的箭,绷着,随时能离弦。
落后他一步的人,裹在一袭素白斗篷里,兜帽宽大,却仍露出那对高耸的鹿角。
很美。男生女相,眉眼安静。
他没看那些破碎的灯盏,没看满地狼藉的杯盏,也没看任何一个惊魂未定的脸。
仿佛只是置身事外地看这一出好戏。
骚动像潮水,从九楼脚下,一层一层往下卷。
“是叶家家主?”
“是他!在九楼的竟然是他?”
“他身边那位……是妖君吧?”
“鹿角……是灵鹿道人!他不是妖界的吗?”
“他来这儿做什么?”
“啊啊!!你们看这边——!”
这道尖叫声太尖锐了,不像惊恐,更像目睹某种更不可置信之事时失控的破音。
所有人本能地回头。
原本悬于半空的镜面、那面映照过各种拍卖品的镇宫之宝,此刻只有一片空荡荡。
台上只剩叶季青一人。那张脸上,此刻已寻不见半分从容。眼前发生的事,他分明亲眼所见,却仍觉得不可思议。
但他很快敛住那瞬失态,沉声压向满场:“诸位稍安。此次失误,我们会尽快查清。请诸位先不要慌。”
话是对满场说的,余光却不受控地飘向九楼。
他的话,此刻已没人在听。叶家家主既已现身,满场的目光只等那位老前辈开口。
但前辈似乎并无开口之意。
人群中的不安渐渐压不住了。
直到一队月白袍修士疾步入厅,面色沉得能拧出水,低声向叶季青说了什么。
叶季青听完,同样面色一沉。
他终于没能绷住,抬眼望向九楼,像溺水的人找浮木。
家主轻叹一声。
“说罢。在场都不是外人,出了何事,如实告知。”
叶季青低下头,声音压得很平,却压不住尾音那一点颤:“今夜所拍……所有藏品,全都不见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时,所有人似乎都瞬间静止了。
震惊。
除了震惊,脑子里再装不下别的。
这是玄冥万珍宫!
百年来修真界最大、最强、最严的藏宝阁。
什么人能从这儿无声无息地盗走东西?还是一次性全盗了。
不。不是无声无息。
刚才那场黑暗,不就是证据么?
盗贼绝非等闲。在场多少化神、洞虚,哪一位不是一方大能?可在那片黑里,连剑的灵光都用不了,更别说运转真气。
太可怕了。
不只是丢东西可怕。
如果那个人要的不是东西,是命。那么,在场所有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等等——那我的船呢?”
八楼那扇窗终于被彻底推开,一张涨红的脸探出来,声音劈叉:
“我那么大一艘战船!总不能也给偷了吧?!”
叶季青顿了顿,“……确实,也不见了。”
这贼,敬业得叫人无话可说。
楼里炸开了骂声。骂得最凶的,是方才那些举过牌的人。
有人已经冲了出去。非得把东西找回来不可。却被叶家修士拦在门口。
“全城已封。楼内诸位,暂不得离场。”
好了,现在是真的锁城了,走也走不了了。
摇光不知何时已离了厢。
只剩江轻云与阿东,隔着一层薄纱,听外面咒骂声、辩解声、叶家修士公事公办的盘问声,像隔岸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火。
帘内却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厢内的点心碟,亦不知何时已见底。
江轻云喝完最后一杯茶,说:“……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外面查得正严,这时候走反倒扎眼。可江轻云实在听厌了那群人翻来覆去地吵。看两三个人对骂是戏,看一群人车轱辘似的无脑指责,只会觉得脑子疼。
有这个闲工夫,凶手早跑出百里外了。
况且,要说可疑,他所在的这间包厢本身就很可疑。
坐镇的主位空了,摇光不知去向。他们两个客人还留在这儿,替谁凑热闹?
江轻云把空碟往前一推,他压低声音:“走。”
阿东没应声,却已站起身来。
帘外灯火憧憧,咒骂声、盘问声、诉苦声混成一片。没人注意这间角落里的厢房,珠帘轻轻晃了两晃,早已没了人影。
玄冥万珍宫的路复杂得很,比来时更难走了。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而且处处都是疾步穿行的叶家修士,袍角带风,连廊道拐角都藏不住人。他们贴着墙根屏息三次,差点与一队巡查迎面撞上。
还好之前跟紫若学过一点隐身术,不然现在往哪躲都不成。
虽说还不甚精纯,撑不过一炷香,身形也还隐隐绰绰留个淡影。但在这满楼灯火乱晃、人人自顾不暇的夜里,够用了。
他偏头,看了眼身侧同样敛去气息的阿东。
对方竟也回望过来,目光平静。
可恶!为什么有人现学也能学这么快?
江轻云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
廊道尽头又有脚步声逼近。他下意识屏息,牵住阿东袖口往阴影里一带。
两人同时敛去形迹。脚步声从身侧掠过,未作停留。
不过,江轻云听到了他们的小声谈话。
“有人破城了!是东门!我们快走!”
“可是寻宝罗盘指向北边。”
“不管了!我们先护城!北面由其他队去!”
等那队修士走远,江轻云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忽然,江轻云扯住阿东的衣袖,小声说:“跟着他们。”
前方那队叶家修士步履匆忙,是要出城的。若是能混进这支队伍里,还躲什么廊道、藏什么墙角?
堂而皇之走出去便是。
说干就干。
两个魔放轻了脚步,身形如一道薄影,缀在那队人的尾光之后。
在一个转角处,见准时期敲晕了落后的两个修士,又用从紫若那里学来的化形术轻松混进队伍。
月白袍、沧浪纹,连腰间令牌的晃荡弧度都分毫不差。
前方的队伍仍在疾行,无人回头。
宫门已在十丈外。
守门修士垂眼验牌,未作多言。
一、二、三、四……
数到第九人时,他抬了抬眼。
队尾那个人,怎么好像高了些?
大概是错觉。
他挥挥手,放行。
“等一下!”
江轻云脚步一顿,心砰砰的跳。
什么?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他与阿东同时停住,余光已开始搜寻退路。
那修士却只是气喘吁吁地越过他们,朝队伍前方喊道:
“你们快去阁内,有人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