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首一阵骚动,脚步声骤乱。
不是冲他们来的。
不是!谁在乎他们打不打?
为首的修士只侧过脸,语气平稳说:“这不归我们管,我等需赴东门。”
那报信的修士显然没料到这答复,愣在原地,声音都矮了半截::“可、可是,那边已经乱了……”
“乱就乱吧。”
“唉!!”
这一声“唉”,又急又短,像拳头砸进棉花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江轻云垂着眼,跟紧队尾,把笑意死死压进喉咙里。
这便是选对队伍的好处!
全城满街灯火乱窜,尖叫声、脚步声、法器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锅烧沸的粥。
但他们这支队伍,只管向前。
步伐齐整,袍角不乱,目不斜视。
仿佛身后那座已经炸开锅的万珍宫,与他们毫无干系。
街边有修士踉跄奔过,撞了队中某人的肩。那人只是侧身一让,连目光都没分过去。
东门已在望。
城门洞开,夜风长驱直入。
守门修士正在与人争执何事,见这支月白袍队伍行近,本能地往旁让了半步。
队首出示令牌,步履未停。
城外没有灯。
夜色如墨,吞尽来路。
江轻云跟在第七人身后,就在即将踏过最后一道门时。
一道剑光锁住了他们的去路。
如冷月劈开夜幕,钉在队伍正前方三尺处。
所有人在同一瞬顿住。
那道剑光落下的瞬间,江轻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阿东比他更快。
手腕一紧,江轻云已被拽向侧方。一瞬间,隐身术的凉意如薄水覆过周身。
两人从队尾抽离,无声无息。
那队月白袍修士仍在原地,为首者正转身望向空荡荡的门洞,皱眉。
剑光的主人已行至近前。
是个女子。衣饰素简,手中长剑已敛去锋芒,只余剑鞘上一点寒星。
摇光星君。
她怎么在这?
江轻云看着那道身影从身侧掠过,直直拦在那队月白袍前方。
她没看队尾那两个空位。
只望着为首那人,开口:“昼陨之主墨无咎,不知阁下前来是为何意?”
队首的修士顿住。
片刻后,他竟笑了。
那笑容从月白袍的领口浮上来,像换了一张脸,又像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破军星君,相逢即是缘。”
他语调闲适,像在寒暄天气。
“放我一条生路吧,我用这些修士的命作交换。”
这么卑鄙的话也能说的出口,这就是传说中邪修作风吗?
摇光:“不行。”
那声音不重,甚至不带什么情绪。
墨无咎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他低低叹了口气。
“那便……没办法了。”
他抬手。
指尖凝光。
那队从头至尾未发一言的月白袍修士,刚刚还像木偶般立在他身后,此刻却像复活了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拦路的摇光。
“上官兄弟新炼的人偶,我瞧瞧好不好使。”忽而,他顿了顿,“怎么少了两个?”
后面躲墙角的江轻云偷听得一句不差。
可能是漏在宫里了,要不你回头去取一下?
墨无咎收回视线,反正也不是他的,丢了也不心疼。他重新望向摇光,唇角还挂着那抹未散的、近乎客气的笑意。
“对付摇光大人,这些也够了。”
六道目光,空洞、齐整、毫无情绪。
如提线乍紧,傀儡归位。
六个傀儡如潮水涌上,拖住了摇光的剑锋。墨无咎想趁势抽身,城楼上一道声音却压下来。
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
却像一块冻土,生生压住了他脚下那片夜色。
“墨公子。”
那人立于城楼,月白袍被城风吹起沧浪纹。白发一缕垂落额前,面容仍是三十许人,眼底却有百年沉渊。
“来我沧溟城做客,为何不先知会老夫一声?让老夫,失了礼数。”
墨无咎的身形顿住了。
他偏过头,望向城楼。唇角的笑意还在,却只剩下形,没了温度。
“叶家主,您太客气了。晚辈不过是一介地沟老鼠,可受不起您那般,”他停了下,似在挑选一个足够得体的词,“……盛情款待。”
城楼上没有立刻回应。
风从东门外灌进来,卷起满地碎雪。
摇光的剑光还在身后明灭,傀儡的躯体一具接一具坠地。
墨无咎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迈步。
“你父亲的死,老夫脱不了干系。但你是魔,我不能再让你离开沧溟,继续危害苍生。”
墨无咎静了一息。随即,他又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叶家主。”他的声音很轻,“我父亲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吗?”
队伍跟没跟错,等走完了才知道。
现在是前有叶家主,后有破军星君。中间夹着一个走不掉的墨无咎,和两个本不该在这儿的旁观者。
戏是真好戏,他是真想看。
但这是不是太近了?你们待会儿打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观众,别误伤。
江轻云靠着墙角,贴着身边人的耳畔,小声问道:“要不去北边把东西抢回来?”
问题是,他们走的了么?
像他们这种小人物,在这种大场面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何况他们还用了隐身术,虽然可能效果不是很好,但也不至于为了他们,而放弃刚刚形成的对峙局面吧。
更何况他们真的什么也没干,不仅如此,盗贼偷的也是他们的东西,论理,该是他们追别人的责。
想通了这一层,江轻云不再犹豫,拉着阿东往北门的方向走。当然,隐身术是没有撤。
路过摇光身侧时,她偏了偏头。目光从剑锋上移开,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里。
只有一瞬,便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
东门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其他门。
走过了好几条街,阿东忽然说:“我们这么走,其实不对。”
江轻云停了下,问道:“怎么不对?”
“刚才那个修士是假扮的,那他透露的信息不也是假的吗?”
江轻云:“……”
似乎是这个道理。
“你不是神棍吗?快算一卦。”
阿东点点头,在一片火光中就地开始算。
路过的人看了他们一眼,以为他们疯了。
卦落定。阿东收指:“走西门。”
“走吧!”
看吧,出门在外,果真还是要带外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