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壳脆响，内里温软，那股扎实的麦香混着热气涌上来。小松丝毫不记得之前江轻云喂他差点见阎王的经历，把整张饼紧紧搂在怀里。

那饼比他的脸还大上一圈。他就那样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每嚼一下，耳朵都跟着轻轻颤动。

江轻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倒是头一回见到妖族幼崽，瞧着实在有些新奇。

“没成想爱卿年纪这般轻……往日还真瞧不出来。”

“唔、唔！大王放心，我办事靠谱！我都三岁啦！”

一旁的紫若笑骂道：“连童工都使唤？观主，你也太狠了！”

江轻云：“……”

冤枉啊，谁成想孩子还年少老成？

从冬到春，小松鼠模样丝毫未变。江轻云不再让他做那些费力的活儿，免得紫若又在耳边念叨使唤童工。

见他实在年幼，便索性留在身边，教他识字读书。

一个冬天过去，竟也认了几十个字，会写四五个了。

因常有香客往来，江轻云嘱咐小松别再叫他“大王”，改口称“先生”。

除了江观主的启蒙课，阿东法师偶尔也借他去学捏泥人，紫若叫他帮着算账，就连平时最老实的路琼生也常买糖给他吃，顺便哄他帮忙干点小活。

小松学得快，又机灵。

真不愧是能做宰相的松鼠。

春风一渡，雪色褪去，山溪便醒了，桃枝上悄悄胀起粉嘟嘟的苞。

白云观里的香客渐渐稠了起来。门外常有笑语细碎，殿前烟火整日袅袅地续着。

江轻云不懂问什么这些人总有问不完的事，以至于香火便这样续着，日复一日，竟似从未断过。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日观里竟来了两位远客。皆自京城而来，一人是仙客，一人是贵宾。

仙风道骨，白水镇的居民们见过、常见，观主人还亲切，不像话本里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他们便已熟悉，以为天下神仙就如这般风骨。

但天上神仙还自带的雍容气度，这山里人哪里见过？

山野小镇都是些寻常人家，能有幸见县令一回都是了不得，京城更是远在天边，书生尚且知晓，普通百姓而言，便只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才会提起，或是祖上曾去过，或是某位远亲在那儿住着。

再看这两位公子通身的气度，便知绝非寻常人物。即便在京城，想必也是显贵门庭里出身。

他们来白云观时本无意声张，可那般气度终究掩不住。路过的香客见了，悄声传话间，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日便已人尽皆知。而相较之下，白云观观主的真实身份，反倒显得愈发神秘。

今是春深，观里的桃花悄无声息地开了。

江轻云笑道：“本还说着要攒钱去京城，没成想你们倒先来了。实在是我怠慢。”

镜明轻轻摇头：“京城在那儿又不会跑。轻云想何时去都行，钱不是问题。”

此“攒钱”非彼“攒钱”。

一旁的天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可怕他们谈话又谈及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江轻云从善如流：“那下次一定。”

镜明却含笑接道：“不如就这次。”

江轻云：“……”

这么急吗？

他悄悄往阿东那儿瞟了一眼，见他面不改色，依旧是泰然自若。便定了定心，但又莫名冒出些细小的、咕嘟嘟的气泡，说不清是何物。

他们不是香客，自然不是求仙问道的。但来都来了，总要参观一下，江轻云引他们进白云观。

小观都是随意布置，和正规的道观比不得。寻常道士供奉的三清祖师，在这山野里别说见，影子都没有。

路琼生这个正规渠道出来的道士倒是想提出见解，也因惧上而从未问过一个句。

今日来者可都是有见识又能与观主谈上话的，问一下自然没有问题。

尤其好问求识的慕天权，更是忍不住问：“江观主，你这供的两位泥塑，不知何方神明，我竟从未见过？”

您当然没见过，因为那是我。

这两尊泥塑可都全出自江轻云之手，当初送给阿东当做赔罪礼。阿东是真会念旧，竟然将这对玩意也带了出来，还摆在了白云观最显眼的地方。

有时江轻云都暗想，他到底是不是在报复我……

阿东解释说：“虽然丑，但神韵在。”

有没有神韵他不知道，他现在可以摔了么？

我承认它丑，可以放过我吗？

江轻云绞尽脑汁才编出一个谎来，“或许是土地神，地方官吧。”

听听这是陈述句，还是反问句。撒谎也是要自信，先骗过自己好不好？

慕天权显然没有信，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江轻云做的实在是太难看了，以至于他根本想不到这泥娃娃的原型到底像谁。

反正不像土地神！

镜明细看了阵，笑道：“我倒觉得像对姻缘神，很有夫妻相。”

“明儿，你可别说了，”江轻云推着人往里走，生怕他再语出惊人，“都是闲神闲神，不管天也不管地，姻缘不知道，反正我管不了。”

话是这么说，屋外红雨纷纷，比往年更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