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小楼,雨雪霏霏。
江轻云慵懒地倒在椅子上,随手拿起一块果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与师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着。
言谈间,他叙及近期修炼所感、秘境历险之状,以及其间听闻的各界轶事与风波。
聊到半途,江轻云不自觉地走了神,嘴里道:“半仙儿那卦,有点门道。下次得上心了。”
“半仙儿?”
“噢,是我一个魔族朋友……他是纯血,不像我这样的混血。会点儿占卜卦术,不过都是些三脚猫把戏,自然不能跟师父您这样的真神仙相提并论。”
师父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流畅地掠过纸页,仿佛只是寻常的停顿,“他也随你来人间了。”
“是啊,他手艺可好了,做饭特别好吃,人也好玩。就是总爱神神叨叨,有点讨人厌。”
师父忽地抬眸,视线轻轻落在他脸上,道:“那你喜欢他吗?”
江轻云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答非所问道:“他离不开我。”
“那是他喜欢你。”
“???”
师父你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窗外,正下着一场细雪如沙的小雪。
天色是烟雪朦胧的灰白,雪花零零星星、飘飘洒洒地自空中筛落,听得到簌簌而下的微响。
江轻云放下小果盒,推开小楼的窗,一股清冽又温润的、混合着雪沫与松木香的气息,雪沫拂面般地涌入。
不冷。
江轻云道:“师父,你的世界又下雪了。人间没有雪,我至今都没亲眼见过一场。”
师父道:“你从前住的地方,可有雪?”
“有的。雪很大,天很冷。我不喜欢那里的雪。”
“为何?”
“因为冬天一到,雪一下,食物就断了,能指望的只有存下的粮食。运气好些,或许能熬过这个冬天;运气不好,就只能看自己的命硬不硬。”
师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四下又归于寂静,只余小楼里火炉轻柔的哔剥声,火光温温地映着。
师父袖间淡淡的冷香掠过鼻尖。江轻云不太明白师父为何如此——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怜悯。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求生之道罢了。
他曾经以为,世间所有人都是那样活着的。
弱肉强食,胜存败亡。
直到来了人间才知道,原来活法竟有千般百样。这世上,竟真有话本里写的那么多不一样的人生。
屋里静得只剩炉火轻响。徒弟忽然抬声,敲碎这片沉默,“师父,我快突破元婴了!”
“不行。”
师父声音沉静似水,却斩钉截铁,“眼下你还不能破境。”
江轻云愕然:“为什么!”
“你此番修为骤涨,本就是意外。识海虽满,却无力驾驭。若不先将这庞杂灵力彻底炼化,反受其噬。”师父声调沉缓,字字清晰,“大道之途,步步为营。你一步也错不得。”
“那我何时才能突破?”
“少说十年。”
“十年?!”
“嫌短?那就二十……”
“够了够了,十年就很好!”
见他急得这般生气盎然的模样,师父眼里掠过一丝笑意,轻声道:“你这还算好的。我还有个……后辈,光是筑建便耗去三五百年光阴。”
三五百年的筑建,那可真是奇迹。
“您这位后辈真了不得,日后若有机会,师父你给我引荐,我倒真想见见这人。”
“会有机会。”
白水镇终究是落不下一场雪。
可周边的山林,却悄然覆上了雪。
冬日江轻云就不喜欢出门,整只魔更是不想动,懒洋洋的,像是进入冬眠期的小兽。
得知外面落了雪,便起了兴头。一连赏了几场,也随口吟了几句。可寒风到底砭骨,转眼便又裹紧裘衣,缩回暖融融的白云观里,守着火炉烤饼吃。
这大寒天的某一日,他放山里巡逻的宰相小松变出人形,一件衣服都没有,回来时身体都冻僵了。
他非但不知冷,反倒欢呼雀跃,绕着圈讨夸奖。
瞧着十来岁的小男孩,冻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还以为白云观里的道长虐待孩子。
观里没有小孩的衣服,紫若便拿出一件大氅给他裹上。衣服太大,人都埋里面去了。
冬季还有段时日,到春季又要新衣服。现在定做来不及,好在白水镇上有家华服轩,有现成的衣服卖。
江轻云让路琼生去买几身他能穿的衣裳,按小家伙的身量。而他将刚烤好的烧饼递给他吃。
饼是阿东烤的,自然最是好吃。烤饼的香气是由小麦焙熟的暖,混着一点芝麻将焦未焦的脆香。饼面烙出金黄的斑纹,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酥松的瓤。
小松低头咬下第一口,眼睛倏地亮了,像雪夜里忽然映出暖融融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