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的青萍会还在继续进行,不过这与这间山林小观没有半毛钱关系。
一切都恢复平静。
等到蝉鸣与溪涧的喧腾都沉静下来,山间秋日只留下一些细碎的声响——风走过林梢时,摇落几片叶子。
白云观里的桃子熟了。
沉甸甸地压在枝头,日头透过枝叶,在熟透的桃子上慢慢移动光斑。
满园子都是甜的,那股香气沉实实的,不飘,就坠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连香炉的青烟都绕着它走。
按照惯例,也就是去年的做法。
摘下的桃子,一半直接食用,另一半则送到甜饼铺,制成各式点心。
小镇甜饼铺的师傅们手艺精湛,既能以鲜桃制成冰盏鲜桃酪、酥炸蜜桃铃、桃肉杏仁凉糕、桃肉糯米糍等即食美味,也能巧手加工出桃脯、蜜煎桃这类耐储的茶点;至于桃酢、桃浆等饮品,亦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在所有点心中,江观主最爱的便是桃质点心。除了春天,秋天是他最钟爱的季节——清冽的秋风里,一块绵软的桃脯或一盏温润的蜜煎桃,仿佛都饱满了秋光。
丰收季,吃货的最爱。
依照约定,他将新制的点心分出一份,送给了在秘境中出不来的神女大人。
做客时,山阿对点心赞不绝口。
江观主见她喜欢,便笑道:“何不在此仙境中也栽上几株?定能长出仙桃来。”
神女眼睛一亮,深以为然。
两人都是洒脱性子,说干就干,当即就寻起合适的地方来。
他们是洒脱,他们又不当苦力。
紫若邹着脸,煞风景道:“不可能的,秘境里的仙草灵木,哪个不是修炼了千百年的老家伙?论资排辈,争夺灵脉,残酷得很。咱这新来的小桃树,苗都还没长出来,恐怕就会被吸干。你们可得仔细看顾,别让它夭折了。”
坑已挖好,桃核在握,路琼生却陷入了进退维谷之境。紫若的警告犹在耳边,观主也不说句话。
他左右看看,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于是大家看向阿东。
只见法师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只斑驳古甲的王八,众目睽睽之下,他闭目掐诀,算了起来,良久道:“有花无果。”
江轻云戳了戳老龟,道:“我迟早要把这玩意扔掉。”偷偷扔。
能开花也行,大家还是把树种下了。
毕竟桃花也能做成点心,桃花糕、桃花羹、桃花茶,桃花酿,桃花蜜,桃花露……
别说了,口水都流出来了。
在过阵子,秋雨绵绵,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密。
鸟雀躲在檐下,羽毛微微蓬起,偶尔抖动身子,水珠便溅在长满青苔的墙角。青石板路面泛起一层水光,倒映着灰白的天色,缝隙里的草被洗得碧绿。
道观的檐铃在雨中响着,声音清越,被雨声包裹又穿透雨声,一声,一声,敲打着满山的空寂。
这个季节,只适合睡觉了。
别说常年困的阿东,连江轻云也有些倦意浓浓。
一个屋檐下待久了,习惯也会被传染。
不过,江轻云最近很忙,没时间睡大觉。
茶馆那的来去无踪的老板终于又现身,江轻云先是找机会暗算了他一通,然后将自己新写的底本交给了他。
楼清飞速略过一遍,道:“你这太无……无所畏惧了吧。”
他本想说“无聊”,但是把刚才被揍了一顿,暗伤为好,不易交手。
“怎么说?”江轻云放下茶,从容不迫地问道。
“这么说吧,道友心志之坚,实非常人。当此题材寥落、举世不闻之际,犹能秉烛独行,以心血铸此文章。相信我,且待千年,世人必见其光华如月出云,皎然照彻今古。”
“……”
言下之意,这本书在现在市场上不受欢迎,只有被雪藏的份。
“不过,若道友执意要刊印此书,倒也非不可为。只是这璞玉尚需雕琢,其间往来通联,怕是要些‘润笔之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得不说,黑商就是很有魄力。
江轻云自认灵思未绝,断无不成之理。心中那股气性上来,偏不信自己笔下无光,不是这块料。
当即与这黑心老板谈定价钱,豪掷积蓄。岂料苦等半月,竟如石沉沧海,再无半点回音。
他写的话本,白云观无一人没看过,就连一字不识的小松鼠也没放过。
虽是被胁迫观览,但用心读却也未至鄙陋之境,尚能入目。
紫若看着自己的故事被写进书里,更是赞美又加。若是不拿她当反派就更好了。
好在江轻云本非易挫之人,一书未成,便续写一书。他深信铁砚磨穿之日,终有光华透世之时,总会有他江轻云出头一日。他就不管世人好恶,他自己写得痛快才是文章真谛。
江轻云闲暇所好,除却观阅话本、撰写小说,便是听戏。
西南之地戏班林立,凡有鸟雀啁啾捎来某处开锣的信儿,他必拉了半仙儿同去。
山高水远从不计较,只为一曲入耳,尽兴方归。二人常是踏着月色回山,衣袂间还沾着戏台下的尘嚣与掌声。
戏文里的悲欢,浓烈得像一坛陈年老酒,能把台下人的肝肠都浸透了,让人不知今夕何夕,只顾跟着哭,跟着笑。
这一幕幕,总是让江轻云想起他在边境未演完的戏。
总觉得总有一天要将戏演成,但杂事多、人都变了,念想就这么悬着,不知不觉,竟也蒙了尘。
终是,余一声叹息,散入长夜。
深秋容易惹人愁,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