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轻云将笔搁在案上,一个字也不想写。
阿东推门进来,把他吵着喝的糯米粥放在案旁。
有东西吃,江轻云也不愁了,端着大碗就饮。
最近他饭量变大了,怎么吃都觉得饿,夜宵便成了必不可少的一份子。
从一天三顿变成一天五顿,还好再怎么吃也不会胖。
江轻云边喝边说:“你的坛子呢?我最近怎么不见你捏了。”
阿东也很沮丧:“没地方放了。”
“我看你还是卖出去吧,”江轻云笑出来声,“后院我都不敢去了,生怕推门就砸碎了一地。别看我,我的书房放不下。”
不过不看他捏泥巴还挺不适应,这双修长的手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江轻云移开目光,问道:“还有一件事,你还没跟我说清楚呢。”
“何事?”阿东靠过来。
有点近,江轻云推了推他的肩。
“在山府里,你说过你要来人间找人。你的人呢,找着了没有?”
阿东安静了片刻。
“你不会不记得的了吧?”
他缓缓点头。
江轻云差一点气笑,敢情就他记得这事。刚想说,是不是他不在,也能把他忘记。
阿东却说:“不用找了。”
江轻云:“为何?”
“我已经找到了。”
良久,江轻云没有接话。
兄弟是需要各自天地的。
阿东从未应承与我同来人间,他身上背着未报的仇,而我有我的血债要偿。眼前这点安宁,是用血和命换的,我怎敢忘。
江轻云原以为能将这事压在心底,可以沉住气不再过问。
可十余日过去,他还是太高看自己,心头那根刺却越扎越深——不问清来龙去脉,他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只是这问题真要再提,总得换个时机——最好是等气氛松快些的时候。
气氛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
江轻云心中暗自认定是泡温泉的时候。水汽氤氲,浑身舒展,那时身心才最是松快。
深秋将冬时节,山间的温泉更是绝佳。热气贴着微凉的空气袅袅升腾,泉水不烫不冷,正是最入骨熨帖的温度。
他同往常一样约阿东出来。
泉水滑暖,白汽如纱。江轻云靠在池边的青石上,闭眼长舒了口气,水波轻轻荡着皮肤。远处山林层叠,已有几处霜红。
先聊点什么好呢?
他向后靠在池边润泽的石壁上,长舒了口气:“听说……西街那家铁铺,前几日悄没声儿换了招牌。”
“嗯。”
“那名儿真难听,还不如之前。你想知道嘛?”
“不想知道。”
江轻云的拳头差点不小心划过去。
他抬手撩了撩水,声音也沾了温吞的水汽,“茶馆新聘了个姑娘,一手琵琶弹得凄切,害得我都想去学了。你……你想不想试试?”
水面荡开圈圈涟漪,他对面的人影在热气里微微晃动。一片半枯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落,停在池沿。
“我没天赋。”
不想就不想嘛,何必妄自菲薄呢?
江轻云发现越聊越偏,该进入正题了。
他语气随意道:“你没天赋,那人就不一定了吧?”
这么说,是不是直白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更衬得山间寂静。泉水持续涌动着细微的声响,像谁在低低耳语。
阿东睁开眼,水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隔着朦胧的白雾望过来,那目光和往常有些不同,江轻云的心荡了荡。
是温泉的缘故吧。
江轻云喉结动了动,借着撩水的动作移开视线。水面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生怕自己那点“醉翁之意”早已在氤氲热气中无所遁形。
“他也没天赋。”
阿东笑了一下。
水汽模糊了眉目,却遮不住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话里明明提着的是那人,怎么字字句句,都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看他笑的,江轻云当即可以肯定这魔是在嘲笑他没天赋。
便不说二话,愤怒宣战,下一刻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