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虚境那深不见底的威压,哪怕隔空传来也让江轻云瞬间回想起边境那次九死一生的遭遇。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后背渗出冷汗。
他定了定神,没有回应那声音。
阿东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与苍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让他们撤,别拦了。”
江轻云缓过一口气,急道:“可封印……”
阿东却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愈发混乱的火光:“再说。”
天权听到他们要放走上官繇的决定,并没有太大异议——洞虚境的魔头,本就不是他们此刻能强行留下的。
但那些被操控的那些凡人,如果被上官繇带走,恐怕永无宁日了。他们有为利而来者,但更多是误入者,被卷入其中,实乃无妄之灾。
“他会放人的。”自称山神的少年声音在他耳边中响起,语气笃定,“信我。”
天权沉默一瞬。
“你之前救了我朋友,”慕天权最终低声回道,“湘仪信你,我姑且也信。”
他不再多言,抬手向空中打出数道灵诀,那是让外围同门后撤、让出通路的信号。
与此同时,新的一批邪修傀儡闯进树洞内。
天权目光扫过,眉头骤然锁紧——在那群目光空洞、衣衫褴褛的傀儡中,竟夹杂着几个身着昆仑内门服饰的熟悉面孔。
他握紧了手中的文心尺。
白玉尺身温润生光,此刻却流转着冰冷的锐气。
两个昆仑弟子模样的傀儡一左一右率先攻到,剑法依稀还能看出昆仑“云叠”剑势的影子,只是僵硬扭曲,徒留凌厉杀意。
慕天权不退反进,身影一晃避开左侧刺来的剑锋,右手文心尺顺势点出,并非硬撼,尺端精准敲在右侧傀儡持剑的手腕“灵道穴”上。
“铛”的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灵力被尺身引动的清音。那傀儡手臂一麻,长剑几乎脱手。
尺身已借势回旋,带起一道弧光,尺侧如刃,轻拍在左侧傀儡肩井穴,将其身形带得一歪。
他尺法看似不疾不徐,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切入傀儡招式衔接的薄弱处。文心尺不以刚猛见长,善断“灵络”,扰“气机”。
每一下点击、拍打,都让傀儡周身流转的控魂黑气为之一滞,动作随之变得更加迟涩。
但傀儡不知疼痛,不惧损伤,黑气稍一凝聚便又扑上。天权身陷包围,玉尺化作一团清光,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尺风过处,黑气丝丝消散,傀儡动作愈发凝滞,可那几个昆仑弟子眼中的空洞,却让他心下沉重。
天权的金色阵网层层护在神女与祭坛四周,赤豹与文狸亦悄然上前,一左一右静静伏在神台周边,目光沉静地望向眼前乱象。
祭坛中央,神女山阿垂眸而立。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双臂,仿佛拥抱着无形的风。
祭祀开始。
没有祭品,没有诵唱,只有她一人,在古老的祭坛上翩然起舞。
她的绿萝裙摆随着旋转漾开,宛如初春最先舒展的藤叶。每一个抬手,每一次回身,都轻柔而精准,仿佛在牵引着肉眼看不见的丝线。
风自她足下生出,起初细微,继而流转。四周浓郁的灵气随着她的舞姿缓缓汇集、流淌,像被无形的手梳理过的光之河。点点灵光自她指尖、袖间洒落,如同夜空中坠下的星尘。
不似邪修那种由外向内、掠夺吞噬的祭祀。
她的舞,她的祭,是从这祭坛的中心,温柔而坚定地向外荡漾。
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由她而生,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秘境之中,无论正在交战的正道弟子、汹涌的灵兽,还是那些动作僵滞的傀儡,都在某一瞬间感觉到了。
风忽然变得轻柔,空气中暴戾的灵气被抚平,一股清凉、纯净而充满生机的波动,以古树为中心,悄然漫过整片战场。
伤痕累累的土地似乎微微湿润,焦枯的草木根茎传来若有若无的悸动。
并非力量的直接干预,而是一种“秩序”的回归,一种属于山林的、古老的宁静正在试图覆盖所有的混乱。
神女依旧在舞,孤独而专注,她是这场仪式的唯一核心,也是这片天地此刻唯一的心跳。
将近半个时辰后,神女的最后一个动作缓缓收止。她双臂环抱,如揽月入怀,随后静静垂下。
就在舞步停下的刹那——
一直被黑云遮蔽的秘境天穹,忽然散开了。
清冷的月华,如同久违的泉水,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山林。
这是秘境第一次显月光。
山神的祭祀,完成了。
那轮转的舞姿所播撒的宁静生机,终于冲破了阴霾,也彻底打断了远方邪神祭祀的仪轨。
月光所及之处,变化悄然发生。
战场中,那些原本面目狰狞、动作僵硬的魔修傀儡,忽然齐齐顿住。
眼中的黑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茫然,随即是脱力般的虚软,纷纷栽倒在地。
那控魂的丝线,已被那源自祭坛的、洗涤一切的月光涟漪斩断。
上官繇趁乱遁走,但好歹他留下的这些“傀儡”人,他们被救下来了。
月光静静流淌,照着无数倒地喘息的身影,也照着祭坛上微微喘息、绿裙沾湿的神女。
她独自完成了这场古老的仪式,以一人之舞,平复了一方天地。
“我真棒!我棒吧?”山阿激动地问离她最近的慕天权。
她语气雀跃,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期待,与方才舞祭时那个孤独通灵的身影判若两人。
慕天权很轻地点了下头,心也放松了些。
得到肯定,山阿笑开,朝着洞外洒满月光的方向跑去。
绿裙在身后划开欢快的弧度,像只终于卸下重担、归林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