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道竖瞳在幽暗中锁定他,冰冷的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
时间在死寂中对峙,蛇群盘踞,嘶嘶吐信,却全部都诡异地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江轻云浑身绷紧,呼吸放缓,心中却惊疑不定——这不合常理。
以妖兽的凶性,闯入巢穴的活物,早该被撕碎分食。
敌不动,我不动。
他半跪于地,指尖却已悄然扣紧了方圆剑剑柄,目光冷峻地扫过蛇群最密集处,试图找出这异常平静下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无声的僵局中,江轻云全身感官紧绷到极致,却唯独漏了身后——
一阵极淡的、混合着雨后青苔与冷泉的气息无声袭来。
“你来了。”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自身后响起,音色如山涧叩石,空灵得不带半分烟火气。
他猛地回头。
只见身后丈许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位身着翠色罗裙的女子。
她赤足而立,裙摆似笼着山间朝雾,乌发仅用一根碧藤松松绾着。容颜之美已超脱凡俗,眉眼间既有山林少女的鲜活灵动,又透着一股俯瞰众生的沉静神性,仿佛整座古山的灵秀皆钟于她一身。
“!”
江轻云甚至来不及开口,那女子已抬起莹白如玉的手,指尖朝着他轻轻一点。
一股清冽而袅袅的香气,似初绽的幽兰又似陈年的药露,倏然扑面,不容抗拒地钻入他的鼻息。
这什么……
刹那间,他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连同意识,都被这香气温柔又彻底地攫取、抽离。
眼前女子的身影与整个蛇窟的幽光迅速模糊、旋转,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最后的念头是:这香气里……不会有蛇毒吧……
很久没这么休息过了。
他的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鱼,缓慢地、挣扎着向上浮起。
脑袋很沉,带着一种隐秘的钝痛,仿佛被那袅袅的香气浸透了骨髓。
一时竟分不清晨昏昼夜,今夕何夕。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清冽又幽邃的余韵。
江轻云徒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天然木质的穹顶,纹理如流动的云波,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和淡淡的木质清香。
身下是坚韧藤条编织成的床榻,柔软而富有弹性。
这是一个巨大的、浑然天成的树洞内部,光线从几个巧妙的口隙渗入,既不刺眼,也足够明亮。
他抬手摸向自己身上最深的几处伤口——触碰到的不是随意绑上的布条,而是柔软洁净、带着药草清香的崭新绷带。
包扎的手法利落而精准,对伤处的压力和覆盖范围都恰到好处。
这手法……太熟悉了。
某个身影,连同与之相关的无数记忆碎片,骤然刺破昏沉的迷雾,狠狠撞进脑海。
刹那间,这恼人的头痛都变得无足轻重。
江轻云几乎是直接从藤床上弹了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带来刺痛,却丝毫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身形,目光如电般疾速扫过树洞内部——没有蛇,没有绿裙的女子,只有他,和身边另一张藤床上依旧沉睡的少年。
里面的陈设还有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壁上悬挂着几束不知名的干草,再无他物。
没有丝毫犹豫,他蹇步扑向最近的那个透光入口,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树洞之外,天光豁然开朗。
冲出去时带起的风还掀动了洞口垂挂的藤蔓,天光与林间湿润的空气一同涌入心田之中。
冲出树洞的刹那,脚下猛地一空!
还好江轻云急刹住脚步,差点从离地数十丈的高处直坠下去。
虽摔不死,但也不想又添新伤。
此时,江轻云正站在一根异常宽阔粗壮的横生树枝上,这巨树之高,足以俯瞰下方苍翠的林海。
而就在这“空中平台”的另一端,熟悉的背影正安然蹲在一个简陋的石灶前。
江轻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那高枝上的少年墨发简单束起,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正专注地用木勺搅动着石锅里咕嘟冒泡的浓汤。
炊烟袅袅,清风拂过,混合着某种菌菇、鲜肉与不知名香草的奇异香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中。
就在这时,腹中传来一阵雷鸣般的空虚绞痛——昏睡不知多久,早已饥肠辘辘。
什么寻人失踪,什么神秘女子,什么前因后果……
这些烧脑的疑问,在这强烈的饥饿感面前,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轻云的目光锁定上方一根垂落的粗韧藤蔓,足下发力一蹬,身体凌空跃起。
一个利落的摆荡,身形已稳稳落在少年所在的高枝之上,脚步轻盈得像是本就属于这林间的风。
江轻云极其自然地一伸手,便勾住了少年的肩膀,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而另一只手已顺势抽走了对方掌中的木勺。
阿东望着空荡荡的手,愣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看他。
在他的目光下,江轻云毫不客气地将满满一勺滚烫鲜汤送入口中,顾不上烫得舌尖发麻,囫囵咽下。
“呼……”
江轻云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食物热气的叹息,咂了咂嘴,眼底泛起一丝久违的、近乎愉悦的光,“好多天没喝过像样的热汤了。啧啧,半仙儿,还是你做饭好吃。”
“还没熟。”
“喝都喝了,你莫非指望我吐出来?”江轻云双眉上扬,嬉笑道。
“好吧。”阿东不再追究,只是从江轻云手里顺回汤勺,继续熬汤,“再等等,快好了。”
知道这锅汤是为自己准备的,江轻云心底积累久已的那点焦躁与疑虑瞬间被熨平了大半,心情又明媚一层。
心里暗想:哼哼,果真是个老实人,欺负这么久都不会生气。
他不再捣乱,老实收回手,乖巧地退到一旁等待,像只暂时被安抚的小兽。
只是目光落在阿东身上,又有些手痒。
江轻云伸出食指,极轻地、不会弄疼对方地,勾了勾阿东脑后那束高挑的马尾发梢。发丝顺滑,带着林间微凉的水汽。
眼前人专注的侧影确实好看。五官深邃英俊,不是那种柔和的漂亮,而是线条清晰利落、带着冷静力量的美感。此刻他微垂着眼睫,鼻梁挺直,唇线抿出一个认真的弧度,匀称挺拔的身形在炊烟与天光间,像一株生机勃勃又沉静的树。
越看越好看。
气氛太过闲适安宁,仿佛之前的奔逃都是一场幻梦。
他看着看着,那些压在心底的问题,便随着呼吸,不自觉地溜了出来:“你的人找到了?”
提早了。
问题脱口而出的瞬间,江轻云面上表现得极其自然闲散、平时无异,但全身感官早已聚焦而来,连纠缠着少年发丝的手指也不动了。
目光紧紧锁死在阿东身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果然,江轻云话音刚落,他搅动汤勺的动作便是一顿。
江轻云心头咯噔一下,仿佛预见了某种不愿面对的回答。
几乎是同时,后悔与退缩涌上喉头,那句“罢了,不提了”已到嘴边。
然而,就在此刻,乌黑发丝从指尖溜走,阿东恰好转过头来。
江轻云的心尖发颤,又暗地自嘲:我这是疯了还是傻了,怕这个做甚?人还能跑了不成?
但就在两人的目光直直对上时,他心里的顾虑与不安一下子就被化解开来,如雪消成水。
预想中的闪躲、回避、或是了然的复杂神色,一样都没有。
阿东的眼神依旧很往常一般,清醒澄澈,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江轻云总是觉得他的眼睛有某种魔力,让他挪不开眼,让他想据为己有,让他欲罢不能。
但这些想法从来都是隐隐的,不会出现在阳光之下的,不会在心里明明白白地显露头角的。
他想,他想要这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不许看别人……
这个认知让江轻云的耳朵有点烫,他抬手捏了捏,想让耳垂凉下来。
这个动作落在阿东眼里,他微微偏了下头,眉头轻蹙,仿佛是在思索江轻云刚才的话,但这似乎是一句难以理解的天外之音。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能理解其中之意,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我的人找到了?”
这句带着困惑的反问,落在江轻云的耳中,就如同最确凿的罪证,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江轻云气得不行,混乱的思绪里忽而抓住一个闪过的念头,他直言无讳道:“是不是那个姑娘?”
他紧紧盯着阿东,都到这个地步也不惧任何顾虑,索性把话挑得明明白白:“你之前要找的人,是不是就是她?”
这话问得再直白不过,任谁都能听懂了。
阿东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的错愕慢慢褪去,仿佛终于从他这没头没尾的愤怒和质问里,拼凑出了完整的来龙去脉。
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竟然弯了起来。
半仙他笑了。
笑声很轻,落在他耳中却像是一把火,直接点燃了他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这混账居然还敢笑!
这分明就是承认了!
一股酸涩闷气直冲心口,江轻云猛地扭过头,背对着少年,肩膀都气得微微起伏,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这混账。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他整个人扳了回来。
想把他拽回去可不容易,除非他自己乐意。江轻云虽然还生着闷气,但就是想看阿东要怎么解释,即使他的每一种解释可能都让他咬牙切齿火冒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