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着脖颈不肯对视,只听见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我不找她。”
“……”江轻云身体一僵,偷看了一眼。
阿东看着他这副赌气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特别认真:“我找松鼠。”
“……”
空气突然安静。
只剩下锅里汤汁咕嘟的细微声响,和林间远远传来的鸟鸣。
江轻云极其缓慢地侧回头,脸上愤怒的潮红还未退去,眼神里却已经充满了货真价实的、纯粹的茫然。
“……哈?”
可怜的松鼠丞相早早就被他家大王遗忘到九霄云外了。
三两下推测出前因后果,某位昏君为了掩饰他的不务正业,故作姿态地咳了一下。
“原来如此,难为你身陷困境还不忘爱卿,”江轻云强作镇定,放缓声色道,“辛苦你了,那小松呢?”
是否身陷困境或许不得而知,但他可没见到松鼠的踪迹。
换作平常早就跃到他跟前活蹦乱跳了,不会是抢救失败了吧。
江轻云又看了那一锅汤,心情复杂。
这回阿东看出他再胡思乱想些什么,道:“没有煮了。”
江轻云微微一颔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那还活着?”
“吱!”
一声熟悉的叫声突然打破林间的氛围。
只见不远处的枝叶间,光影微晃,那位身着翠色罗裙的女子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
她赤足立在柔韧的枝梢,山风拂动她的裙摆与发梢,步履轻盈如踏云雾。而那只他们谈论中的松鼠,此刻正稳稳地蹲在她纤薄的肩头,小爪子还抱着一颗亮晶晶的野果,毛茸茸的大尾巴得意地扫来扫去。
爱卿好像活着……似乎还投奔其他山大王了……
更令人屏息的是,女子身侧——左首蹲踞着一头通体赤红、矫健威猛的野豹,双目如熔金,气息沉凝如山;右首则伴着一只皮毛华美、尾带环纹的神秘灵狸,眼神灵动狡黠,顾盼生辉。
两兽安静随行,姿态恭顺,却宛如护法,自带令人屏息的威压。
这次,他看得分明。
女子那空灵出尘的眉眼,从容淡然的气度,分明与记忆中那座山神庙壁画上所绘的、庇佑一方的神女形象一般无二。
只是壁画上的神女庄严肃穆,而眼前这位,更多了几分鲜活的山林灵气与亲切。
松鼠看见他,“嗖”地一下从女子肩头弹射而起,精准地扑进他怀里。小爪子献上自己的野果,蓬松的尾巴在他怀里亲昵地蹭来蹭去。
这精神十足,哪里有半分“回光返照”的样子?
女子目光先是落在松鼠身上,随即淡淡扫向江轻云,空灵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责备:“你太乱来了。”
江轻云顿了顿指着自己,姑娘我们才第二次见面吧?
这位姑娘却不在乎见面了几次,继续责备。她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竟然敢随便喂它吃万象种。这孩子不过山间寻常生灵,误食灵种会神魂俱灭。”
在此之前江轻云当然没想过会这么严重,下意识道:“抱歉……”
江轻云道歉速度快,看上去很没有诚意。
本以为这位姑娘还会再责难两句,却没想到她只是轻轻颔首,那点责备之意便如晨雾般散去。
这就算揭过,干脆得让江轻云都有些怔然。
“无妨,它无恙便好。”
这位姑娘的目光掠过他,投向苍茫林海,声音如清泉流淌,讲述起缘由:
“我为此间山灵,名唤山阿,守护此地已不知多少岁月。秘境长久封闭,我亦在沉睡中度日,只为静候有缘之人。”
说着说着,她声音里染上一丝淡淡的厌烦与倦意,“直到近日,秘境屏障不知何故被强行破开,外者纷至沓来,毁林取宝,惊扰生灵,也将我从长梦中唤醒。”
听到此处,江轻云脊背一僵。
那些“破坏”的行列里,恐怕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他这一路上,为了填饱肚子和开路,没少干坏事。
山阿似有所觉,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才续道:“我不喜欢他们。”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带着山岳般不可动摇的意志。
“可我因长久沉睡,法力尚未完全恢复,不足以将他们尽数驱逐。”她终于道出来意,清澈的眼眸看向他,以及他身旁一直安静聆听的少年。
“你们……可否助我,将他们请离此地?”
这个有点困难,且不说他们和另一路人都不是一个物种。就算沟通没问题,他们又凭什么让出这一处钟灵毓秀的秘境。
就连他们来此处目的都不纯。
江轻云不打算骗她,道:“抱歉,你的请求恕我们无能为力。”
“什么?”山阿闻言,微微一怔。
她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些许错愕。
仿佛在她漫长的等待与预设中,眼前之人面对她的请求,理应慨然应允,或是踌躇满志,却不该是这般……直白地陈述困难,乃至隐有推拒之意。
这反应,似乎出乎了她的意料。
山阿甚至又问了句:“为什么?”
江轻云被她那份毫无来由的信任搞得有些莫名,甚至头皮发麻。
这份重托,他实在接不住。
他干脆把话摊开,指着自己身上还没好利索的伤,又指了指身旁安静煮汤的少年,“不是我不想帮你。他们人多,而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无奈却直白:“我打不过。”
阿东打不打得过,他不清楚。他非常清楚,自己打不过那么多人。
他揍一两个还行,他偷袭十个也没问题,但对方要是一千人,修为还跟他旗鼓相当、甚至比他高,那被追杀的人就是他了。
自知之明,是江轻云的生存指南之中首当其冲的原则。
山阿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在他坦荡却无奈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他身旁依旧沉静、甚至未曾抬眼的少年。
那清澈眸中最后一丝期冀的光,如同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便熄灭了。
她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几乎淹没在林间的风里,却又仿佛带着千百年山峦沉淀的重量,悄然落在人心上。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赤豹与文狸无声地跟上。
在江轻云怀里的松鼠吱吱了几声,看了看伤心欲去的山阿,又看了看不争气的大王,也不开心地垂下尾巴。
江轻云望着那即将融入林间的背影,心底闪过一个念头,突然扬声喊道:“等等!”
山阿脚步顿住,侧过身,翠色的裙摆拂过绿藤。
“你既然是此间守护神,那秘境里这些妖兽灵兽,是不是都归你管?都听你的?”
闻言,山阿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回答得理所当然:“自然。”
“那不就结了!”江轻云一手拍上阿东的肩膀,不理会对方幽幽的目光,他眼睛都亮了,“你直接指挥它们——那些蝙蝠啊、蛇啊、还有其他的大家伙去把闯进来的人赶走不就行了?这可比我们俩管用多了!”
这简直是守着金山要饭啊!
然而山阿听完,绝美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极为罕见的类似于羞赧和为难交织的神色。
她垂下眼睫,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可……我不会指挥它们。”
她抬起头,眼神干净又无奈,补充了一句:“而且,打架……不好。”
他:“……”
一口气差点噎在胸口。
江轻云从来没有觉得打架不好,毕竟他就是靠打架起家的。但是人各有异嘛。
只是这感觉就像一个坐拥百万雄师、装备精良的无敌将军,却摊着手对路边的乞丐说:“我不会排兵布阵,打仗太凶残了,你能帮我去把城外那十万敌军打跑吗?”
荒诞得让人想笑,又无奈得让人想叹气。
江轻云看着山阿那纯然不似作伪的困扰神情,再看看她身边威风凛凛却只能当摆设的赤豹文狸,最终,所有的无语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吐息。
他揉了揉额角,感觉自己一不小心跳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指挥的事,我来。我帮你。”
他来人间本计划着谨慎行事,就算招惹到修真界,也将危害降到最小,但这次可能要得罪个大的。
只是望着她那双充满纯粹信任的眼眸,他忽觉拒绝的言辞,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只是不想辜负任何一份不含杂质的信任……
只是不想让这信任再次失望……
山阿那双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她的脸上绽开一个清灵至极、仿佛整座山林都在随之欢欣的笑容。
“真的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
虽然但是,江轻云真的想知道她对自己的信心到底从何而来?
他们不熟啊喂!
那笑容太过纯粹耀眼,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甚至开始怀疑,刚才她那“不会指挥”、“打架不好”的困扰模样,不会有那么一点点……故意的成分吧?
一旁,阿东的汤也煮好了,道:“可以吃饭了。”
“真的吗?太好了!”山阿欢呼雀跃地蹦出来,瞬间从天上忧虑苍生的神女变成山里无忧无虑的少女,“谢谢阿东哥哥!”
“!!!”
江轻云倏然扭头,目光如刃,直刺身旁少年。
饭不是做给他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