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轻云不再看少年因此变得有些凌乱的衣衫,专注于用这些尚且干净的布条,缠绕、勒紧自己手臂和腰腹间流血最甚的伤口。
粗糙的包扎手法扯动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但手上的动作却稳而快。
包扎法还是阿东交他的,他以前受伤时没有处理伤口的习惯,但和阿东在一起后,每一次受伤都是由他去管。渐渐地,他也学会了些基本手法。
和巨蟒打架,江轻云没被咬到,但希望蛇血没有毒。
包扎完毕,整体还算满意,虽然简陋,但至少能减缓失血。
江轻云再次看向晾在地上的少年,那张安静的脸在破损的外袍衬托下,显出一种无辜的、被侵夺的脆弱。
怎么感觉他现在像个罪人……
他沉默地看了两秒,然后俯身,将少年重新抱起——
他现在所处的悬浮山,还是秘境之中最大的山。从天亮起,他就马不停蹄的赶往这里。
这座巨山远比任何悬浮山都要庞大,植被更是前所未有的茂密,如同这个秘境的中心。
因从未有人踏足,每一步都需费力开道,也正是为此,他不慎惊动了那条潜藏的翡翠巨蟒,最终坠入这深坑。
主峰的灵兽实力远超他处,他吃一堑长一智,发誓绝不再主动招惹任何麻烦。
他刚在心底立完誓,一抬头,头顶上全是麻烦。
目光所及的洞穴穹顶,密密麻麻倒悬着成千上万只血色蝙蝠。
每一只都大如磨盘,蝠翼收拢时筋肉虬结,在幽暗中泛着铁石般的青黑色光泽。它们沉睡着,如同覆满洞顶的诡异石雕。
只要惊醒一只——
不,哪怕只是最轻微的异动,以他这身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素来易引妖兽“青睐”的体质,瞬间就会成为所有嗜血妖蝠的活靶。
届时,别说带着一个昏迷的拖油瓶,就算他独自一人、全盛时期,也绝无可能从这铺天盖地的蝠群中撕开一条生路。
他和怀里的少年,今天恐怕要变成这些血蝠最新鲜的下饭点心。
出门是要看黄历,半仙的话其实也能听一下。
他屏息凝神,目光掠过洞顶黑压压的蝠群,最终锁定在正前方最下方——一个被阴影半掩的狭窄洞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洞口与此刻藏身处之间,是十数丈毫无遮蔽的岩壁。
既然已经决定,就不能再犹豫。
江轻云抱紧怀中少年,后背紧贴冰冷石壁,开始横向挪移。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移半尺,必停顿数息,观察那片倒悬的“穹顶”是否依旧死寂。
距离在寂静中一寸寸缩短。
洞口近在咫尺,江轻云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凉风拂面,也不知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就在他重心前移,准备最后发力跃入的前一刹——右脚踝不慎蹭到一块松动的碎石!
石子滚落,在绝对寂静中发出的“咔哒”轻响,不啻惊雷。
“见鬼!”
心头刚掠过这念头,头顶已有数只磨盘大小的妖蝠猛地一颤,褶皱的肉翼倏然张开,猩红小眼在黑暗中骤然亮起。
来不及了!
江轻云毫不犹豫,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方才观察时记下的、远离洞口且蝠群最密集的角落凌空一点——仅存的、压榨经脉最后魔气凝出的微芒激涌而出。
“噗!”
微不可闻的轻响后,一簇幽蓝火花在那片蝠群边缘炸开,光线虽弱,在此地却如闪电般刺目!
刹那间,所有被惊动的、乃至更多尚在沉睡的妖蝠,齐刷刷被那突兀的光亮吸引,发出尖厉嘶鸣,如黑色潮水般向火花处汹涌扑去。
洞口前,短暂一空。
他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腰腹发力,抱着少年如离弦之箭,俯身猛冲向那道狭窄的裂隙,瞬间没入其中。
身后,只留下狂暴的蝠群扑击岩壁的混乱巨响,与几片被气浪掀起的、缓缓飘落的碎石尘埃。
一切发生的太快,来不及喘息。
身体在狭窄陡峭的隧道中失控翻滚,岩石不断撞击着本就伤痕累累的躯体。
不知滚了多久,他们才重重摔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尘土飞扬。
江轻云闷哼一声,喉头又涌上一股腥甜。
流年不利也无力吐槽。
那少年的呼吸还在,虽微弱,但平稳。
还好,还活着。
一个凡人陪他这么一路颠簸,还能活,绝对可以称得上一句生命力顽强。
紧绷的神经刚要松懈半分,江轻云猛然抬头。只一眼,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这里并非出口,而是一个更为宽阔的、被某种黏液浸润得湿滑发亮的洞穴。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臊与一种甜腻的腐朽气味。
更要命的是——
借着洞壁些微发光的苔藓,他看见四周盘踞着、悬挂着、缓缓蠕动的……不止一条蛇。
大小不一,色彩斑斓,鳞片在幽光下闪烁着冰冷诡谲的光泽。
它们有的缠绕在钟乳石上,有的盘踞在角落的骨骸堆旁,更有数条碗口粗的、头顶生有肉冠的怪蛇,正从洞穴深处缓缓探出身躯,暗黄色的竖瞳,齐刷刷地锁定了这两位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刚刚逃离蝠群的餐盘,转眼又跌入了更为凶险的蛇窟中央。
真是……才出蝠穴,又入蛇窝。
看着一道道冰冷的竖瞳聚焦而来,江轻云近乎绝望地抬起手,干涩地挤出一声:“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