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女人,从村尾到这里算不上近,这个点不是睡觉时间,外面也没有村民搜人的动静,那她是怎么不惊动男人还跑了出来的?
除非……
目光逡巡在她衣服上的斑驳血迹,女人恍然大悟,脸上笑容怪异,声音颤抖,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你杀了他,对不对?你杀了他才逃出来的!”
她先前只当女孩身上的血是她自己的,可如此大的出血量,她是没办法跑到这里的。再结合男人没有要求村民搜人,女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她是在男人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跑出来的。
她扣着女孩的肩膀摇晃,指甲嵌进肉里,抓得生疼。
女孩皱着眉推开女人,捂住肩头,声音颤抖:“是啊,我杀了他,就像你杀了刘健一样。”
她想不通女人为什么突然变了副样子,变得她有些害怕了。不过她还记得自己回来的目的。
“我们一起逃吧。”她抓住女人的衣袖,恳求道。
女人思索着自己的计划,抽空瞥她一眼,点破她的小伎俩,“该说你胆子大还是小?现在不怕我杀你了?敢出逃却还要找人路上作伴,怎么,不认识路?”
被说中心思,女孩舔了舔干裂的唇,“反正你也是要逃的,一起的话,成功的几率也更高。”
而且,她攥紧了碎瓷片,心想,她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小鸡仔。
“不行。”
女人拒绝,她很清楚,两个人远比一个人更容易被发现。
这是血的教训。
可女孩并不了解她们的第一次出逃,只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已经杀了两个人,村民不会放过你的。”
“蠢。”女人眼神很是嫌弃,“你知道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吗?”
她摸了摸女孩的脸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孩子,抛开瞳色不谈,女孩的长相与她幼时如出一辙。
“买走你的人在村里名声不好,很少与人来往,所以他就是好几天不出门也没人在乎。自然,村民也不会发现你的消失。”
“而这期间的空档,就是你逃跑的最佳时机。”
女孩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这和女人有什么关系?
“但是如果我也逃了,最迟明天早上,村民就会发现刘健的死讯,也会发现我的失踪。到时候漫山遍野的搜索,你我都别想躲过。”
“所以,我要你当做没来过这,一个人逃出去。”
“那你怎么办?”女孩看向两具渐凉的尸体,难道她从一开始打算的就不是逃跑吗?
怎么会呢?
女人看出她的犹疑,但无心解释太多。
漫长的囚禁使得恨意蒙蔽心智,逃跑已经不是她的第一选择——她要刘健,要村民,要这里参与其中的所有人,付出代价,即使永不得解脱。
今天的复仇只是开始。
她与曾经的同谋们备下了大量的农药,剂量足够送整个村子去地府团聚。
她们要的是破釜沉舟,定下计划的那一刻,逃跑就成了一条可有可无的后路。
她本不在乎女孩的死活,可见到她平安脱逃时,却突然萌生了要让这孩子活着离开的想法。
尤其是当她得知她已经杀死一人时,这样的念头便愈演愈烈。
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她曾经的期盼与希望,如今的愤怒与怨恨,都不应当埋没于历史的尘灰中。
她与她们,都需要一个铭记者,铭记这份仇恨。
而现在,最佳人选就站在她面前。
所以她需要女孩活着走出大山。
当务之急,就是在她的同谋动手之前,将女孩赶出去,以免接触到那些致命的毒物。
“嘭——”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打断她的思索,也吓了女孩一跳,惊弓之鸟一般瑟缩了一下身子,“那声音,是厨房?”
“很聪明嘛。”女人直起身,抚平破旧衣服上的褶皱,“我只是忘了灭掉灶里的火,可能还不小心带了一点火星出来,谁让这厨房这么不牢靠呢。”
“想必现在火势已经蔓延开了吧。”
她满不在乎地说。
女孩瞳孔一缩,声音颤抖:“周围都是山,如果火烧起来的话……”
“那也是先烧了村子。”女人嗤笑,“比起担心大山,你不如想想怎么在烧起来之前逃出去。”
说着,她一把拎起女孩的胳膊,无视她的挣扎将人拖出后门,不客气地扔在地上,居高临下,语气不耐:“趁现在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滚。”
“然后,永远,永远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她身后是高歌猛进的火势,火舌舔舐过木材,肆意吞噬着房屋,明晃晃地宣告已占领此地。
嘴唇无力地开合两下,女孩绝望地发现,大局已定。
像是做告别一般,最后看一眼她与村子唯一的牵绊,女孩终于迈开脚步,磕磕绊绊踏上了出逃之路。
女人深棕的瞳孔中映出女孩狼狈逃离的身影,脸上绽开的笑一如烈焰,张扬恣意。
她等了十余年的出逃与复仇,如今都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去吧。
——逃吧。
——带着这份永不落幕的愤怒与恨意,活下去吧。
女孩抿干泪水,咽下哭泣与哽咽,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在月光下的山路。她仍然不知何为前方,但只要转身还能看见橘红的火,那就必须继续前进。
这样的奔跑一直持续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