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解乐不想走那么远的，但他之前一直躲在段觉的小屋里，被钟势安找到以后又一直锁在他的家中，难得有自己的时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路走上了这座他只来过一次的山顶处。

那座山在港岛的南边，地势不高，但视野很好，能看见整片海。他小时候来过这里，只不过是跟着林娜，那时候林娜的身体还好，能一口气爬到山顶，指着远处的海说：“阿乐你看，那边就是我的家。”

林解乐不懂，因为远处大海茫茫，明明什么也没有。

他在山顶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木箱放在旁边，把那盆黑色的牵牛花放在膝盖上。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像是谁用画笔在天空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星星就出来了，零零散散，慢慢地整个天空都亮了。

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开，像另一片星空，海面上有船缓缓移动，灯光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解乐抬头看着天空，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在城寨的时候，天空总是被密密麻麻的楼宇切割成碎片，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现在他坐在这里，头顶是整片完整的星空，脚下是整座城市。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某个地方的花香，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牵牛花，黑色的花瓣在星光下变成了深紫色，像是把所有的光都隐没了。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林解乐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人绕到他身边，缓缓坐下。

钟势安的呼吸还有些喘，额角有细密的汗，衣服上沾着灰尘，他大概是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在一起，又分开。

过了很久，钟势安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看来我们还蛮有默契。”

林解乐偏头看他。

钟势安也在看他，眼睛里映着头顶的星光，“我猜你会在这里。”他说。

林解乐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牵牛花，然后把它递到钟势安面前。

钟势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丛黑色的花，“牵牛花？”他有些不确定，“黑色的？”

“嗯。”林解乐把花盆往他那边推了推，“在老宅的花园里长的，在废墟里，就它活下来了。”

“我很久没有回去了，我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钟势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解乐，林解乐也在看他。

星光落在林解乐的眼睛里，把那些复杂的情绪都柔化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不再死寂，有了一些血色。

钟势安看着他，竟有些愣神。

“林解乐啊，我回来了。”

林解乐看着他，释然地笑了笑，钟势安看着那个笑容，眼眶有些酸涩。明明知道林解乐不会有回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句话，就像是一个迟到太久的确认，驱使他不要遮掩，大声告诉他他的想念。

“你瘦了。”林解乐说。

“你也是。”

“我每天都有吃饭。”

“我也是啊。”

两个人都有些别扭地错开了彼此的眼神，“你待在我家里的那段时间，许家的事情我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不用再担心他们会找你麻烦。”

林解乐心里一惊，钟家倒台以后，除了钟势安，就是许家的人一直不遗余力地想要找到他。但现在看来，钟势安也并不是完全信任他的母族，可要为了他而与许家彻底撕破脸，这样的代价还是有些超出林解乐的想象，毕竟若是与许家也翻脸，那钟势安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钟势安低着头，伸出手拨弄牵牛花的叶子，“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该断的断了，该清的清了，你不用害怕他们会对你不利，我会让你获得完整的新生，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

林解乐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我有时候觉得，我爸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但有时候又觉得，他留下的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告诉我什么东西不能碰，什么路不能走。”

“什么东西我不能失去，我绝对绝对无法失去。”

钟势安看着林解乐的眼睛，“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林解乐却避开了他的凝视，他的心里还是很混乱，似乎不太敢相信钟势安真的能如他所说地做到。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林解乐摇了摇头。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逃跑，如果我强硬一点把你打晕带走，我们会不会不一样。”钟势安苦笑了一下，“但后来我又想，如果没有那些事，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做错了，人就是这样，不撞到头破血流不会回头。”

“我没有怪你。”林解乐轻声回答，“我不会因为你没有选择我而难过。”

“我知道。”钟势安点头，“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更难过。”

风大了一些，整个山顶的草木沙沙作响。

“我以前觉得，只要把你留在身边，什么都可以。”钟势安的眼神愈发黯淡，“后来我发现，我留不住你，你在我身边，但你的心不在这里，你的心在很远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林解乐，“现在我知道了，要让一个人留下来的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自己想留下来。”

林解乐望着钟势安仍然年轻的面孔，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游移，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渴望的火焰，似乎要将他焚烧殆尽，林解乐想躲开，却被钟势安一把抓住了手臂，“我会一直等的，等到你心甘情愿想留下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