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势安有些烦躁,能推的工作都已经尽数推去,但这一趟必须要他亲自露脸,至少要离开三四天。这是林解乐重新回到他身边后,他不得不面对他们之间的再一次分离。消息是吃早饭的时候说的,钟势安说得很轻描淡写,心里却有些不安。
“许家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他把粥碗推到林解乐面前,,不动声色地打量林解乐的神色,“最多三天,我就会回来。”
林解乐嗯了一声,继续喝粥,钟势安坐在对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林解乐抬眼看他:“有话就说。”
“我……”钟势安顿了顿,“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也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林解乐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用告诉我你去哪里,”钟势安低下头,“也不用跟谁报备,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说过我不会阻拦你。”
他抬起头,看着林解乐,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克制,还有一些林解乐看不懂的东西。
“我只需要你记得回来,”钟势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似的,“回到我身边就行。”
林解乐放下勺子,看着他,窗外有鸟叫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仿佛时间静止。
林解乐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但也不是敷衍,好似他已经对一切了然。
钟势安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我走了。”他站起身,却又站在原地看着林解乐,像是在等什么,林解乐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路上小心。”
钟势安的眼神暗了暗,转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解乐依然坐在餐桌旁,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低着头喝粥,一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很安静很平和,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
钟势安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不忍心戳破此刻,最后他只是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终于远去,林解乐放下碗,看着对面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粥,钟势安的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边,旁边还放了一把荔枝糖,他走之前留下的。
林解乐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随后却化作了无尽的苦涩。林解乐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其实他的味觉早已失灵,分不清酸甜苦辣,进食只是为了维持必要的生命体征,就连视觉与听觉也渐渐衰退,林解乐觉得自己就像个日渐腐烂的机器,身体残缺的零件总会有透支的那一天,他无法给出任何的承诺,只能模糊地望着对面人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执着于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让我安静地熄灭,不好吗?为什么还要走向我,即使微弱的焰火,也会灼烧向他靠近的人。
林解乐出门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知道那些人会跟着他,而他也不打算遮掩,反正去到哪里钟势安都会知道。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依旧是钟势安让人准备的,是一件学院衫,尺码刚好,面料柔软,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他都快要忘记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了。
出租车停在钟家老宅外面的时候,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这里已经荒了很久了,”司机说,“先生你要找什么人吗?这里可能不太安全。”
“不用,”林解乐付了车钱,“我就是来看看,谢谢你。”
出租车开走了,只余下一片静寂,林解乐站在路边,看着眼前那片废墟。
钟家老宅曾经是这一带最气派的建筑,红砖白墙,花园洋房,门口有两棵高大的凤凰木,夏天的时候开满红花,像燃烧的火焰,他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跟着母亲,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座漂亮的房子底下藏着什么,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大火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墙壁倒塌,屋顶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死去的骨架,曾经气派的铁艺大门倒在地上,锈迹斑斑,被野草缠绕。
林解乐跨过那些残骸,走进废墟深处,脚下的碎瓦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看见烧毁的家具、破碎的瓷器、融化了一半的金属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团焦黑,该被拿走的东西都已经拿走,这里不会再留下些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发现曾经的花园还在,或者说是花园的轮廓还在。那条鹅卵石小路还在,虽然已经被杂草淹没,那座白色的凉亭还在,虽然顶上的藤蔓已经枯死,还有那座女神像,她站在花园的中央,是整片废墟里唯一还完整的东西。
大理石雕刻的女神,手持天平,蒙着双眼,她的裙摆上有几道被烟熏黑的痕迹,但面容依然平静庄严,她昂首站立,像是从不在意自己身处何地,要在人间降下永恒的审判。
林解乐站在她面前,仰头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见天平的一端微微下沉,像是在衡量什么。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很久以前,在他很小的时候,林婉清抱着他走过城寨的巷子,城寨里的楼宇密密麻麻,只能在缝隙里窥探到一丝繁华灯火,那时候林婉清说:“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该碰的,不是我们该奢望的,我希望你一辈子都普普通通的,不要生出别的心思,不要贪图本就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怀璧其罪啊,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事情,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拥有了不该拥有的东西,你以为那是天赐的礼物,其实是催命的符咒。”
那时候林解乐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但已经太晚了,他已经与那些人一同筑下大错,无法回头。
“好久不见,要见你还真不容易。”
梁嘉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解乐转过身,看见曾经在城寨呼风唤雨的女人,如今只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手里抱着一个木箱,站在几步之外,她的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锐利。
“嘉慧姐。”林解乐叫了一声,梁嘉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女神像。
“这玩意儿还在啊。”她说,“烧成那样都没倒,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木箱递给林解乐。
“段觉让我转交给你的。”
林解乐接过木箱,有些意外,“段觉说他要走了,来不及和你道别了。”梁嘉慧说,“他说要离开这个地方,去找别的更有天赋的徒弟去了。”
林解乐打开木箱,发现箱子里面是一尊观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