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解乐的手指轻轻抚过刀柄，感受着熟悉的纹路，他没有立即拿起刀，只是静静地看着它躺在自己掌心。

“为什么现在给我？”他问。

钟势安苦笑，“因为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你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我已经不值得你在意，我受不了你的沉默，好像我已经不值得你浪费任何言语。我甚至宁愿你用这把刀刺向我，至少那样……至少那样你还愿意碰触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拿去吧，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林解乐终于拿起了刻刀，他用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符号，“你为什么要害怕呢？”他问，“你已经什么都拥有。”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钟势安诚实地说，“我害怕你继续这样，然后像从前一样慢慢消失在我眼前。”

林解乐终于抬起头，看向钟势安，他的眼神依然复杂，“你知道吗，”林解乐轻声说，转动着手中的刻刀，“这把刀里藏着一个秘密。”

钟势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秘密？”林解乐没有立即回答，他小心地将刀柄末端拧开，钟势安从未注意到那里是可以旋转的，刀柄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卷极细的微型芯片。

“这是那些项目的最后备份。”林解乐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所有数据，所有实验记录，包括那些从未公开过的部分，我本来应该将它们一并毁在火中，但是临到最后，我发现反而是我自己有些舍不得了。”

钟势安盯着那芯片，似乎是没想到林解乐会拿出来，“是我错了，我自己也有私心，我也不是什么伟大的圣人，真的面对死亡之际，我发现我还不想死，我还不能死，我把这些数据都留着，企图能让自己活久一点。”林解乐继续说，“我也是个懦夫，所以苟活至今。”

林解乐将芯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紧了刻刀，“你来找我，缠着我，不就是想要找到这些吗？不用再缠着我了，我把它还给你。”

“那些过往的数据都在这里了，你还要什么吗？我已经把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钟势安看着那个芯片，又看看林解乐手中的刻刀，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那曾经是他父亲一直追逐最重要的东西，也曾经差一点成为他的毕生所求，但此刻，钟势安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那些东西，从那一天冉冉的火光里，他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我不要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我来找你，只是想要知道你是否还活着。”钟势安最终说，“我是来赎罪的，我希望你活着，不用作为实验体，也不用背负那些痛苦的过去，只是作为林解乐，好好活着。”

林解乐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刻刀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映照出他惨淡的脸色。

“我是来向你赎罪的。”钟势安伸出手，一点点掰开林解乐的手指，将把刀抽出，“很抱歉，让你痛苦了这么多年，我应该早点察觉到的。”

他将刻刀放回床头柜，却没有多看那芯片一眼。

“不要再把我锁起来。”林解乐说，“如果你真的把我当人看待。”

钟势安的目光落在林解乐脚踝的链条上，那纤细的银色环扣，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他蹲下身，从口袋里取出钥匙，他一直随身带着，仿佛这样就能确保林解乐不会消失。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嗒一声轻响，链条松开了。钟势安小心地将链条从林解乐脚踝上取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林解乐的皮肤上除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没有别的伤口。

“你自由了。”钟势安站起身，后退一步，仿佛在给予空间，“你还会留在我身边，接受治疗吗？”钟势安虽然是请求，但身影微侧，挡在了林解乐面前，似乎还不太愿意真的让他离开。

林解乐动了动脚踝，感受到久违的无拘无束，他没有立即下床，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很浅地笑了一下：“我会继续治疗，但要以我自己的方式来进行，你可以提出建议，但不能再强迫我。”

钟势安点头：“好。”

“我要知道我的真实状况，所有检查结果，所有诊断，不能有隐瞒。”

“好。”

“我还要……”林解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钟势安感到喉咙发紧，他其实根本不愿意放开林解乐，但眼下这个情况，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林解乐不再像从前一样排斥他，“你还需要多久？”

“不知道。”林解乐诚实地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我现在的脑子很乱。”

这个答案让钟势安的心沉了沉，但他还是点头，“好。”

林解乐终于看向他，眼神依然复杂，但不再是一片死寂，好像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现在，你可以出去一下吗，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钟势安犹豫了一下，便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解乐也对上了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稍纵即逝的笑容，钟势安很久没有看见那张脸上露出过笑容，他很想很想留下来，陪着他，哪怕只是片刻都好，但是林解乐的笑容消失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他只能说好，好，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再来看你。

林解乐其实没有睡着，他侧躺着，呼吸平稳，像是在沉睡，但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从深蓝变成灰白，再变成浅金。

他听见脚步声在门外，停留了很久，他知道钟势安一直在外面，那个人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偶尔有极轻的踱步声，从门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

有时候脚步声会消失很久，林解乐以为他走了，但过一会儿，门缝下又会出现一道淡淡的影子，那个人坐下了，背靠着门守在外面。

林解乐闭上了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脚踝，那道红痕还在，他感觉自己仍被束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