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一个地方吧。”钟势安稍稍松开了禁锢着林解乐的手,林解乐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钟势安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笑容,语气蛊惑似的贴着林解乐的耳边说道,“我们去看你的爸爸妈妈吧,这一次你不用躲躲藏藏了,我陪你一起。”
墓地里一片静寂,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偶尔的船灯在移动,像游动的萤火。
重新回到这个地方,林解乐走得很慢,钟势安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们在一座合葬的墓碑前停下来。
碑身灰白一片,映照出两个人模模糊糊的影子,林解乐站在碑前,很久没有动。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将那牵牛花埋在碑前,然后慢慢地跪下来,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响,钟势安有些紧张地伸手,林解乐拒绝了他,顺势俯下身,磕了三个头。
林解乐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停驻了很久,方才直起身来。他没有说话,但钟势安知道他在说什么,然后钟势安也跪了下来,膝盖落在林解乐旁边,两个人都跪在那里,面朝着墓碑。钟势安弯下腰,额头碰到地面,冰凉的石板贴着他的皮肤,他伸出手,覆盖在林解乐的手背上。
“我钟势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从前的恩怨,我分不清谁对谁错,我父亲的罪,我母亲的罪,与我的罪都混在一起了。”
他直起身,看着墓碑上的字,“我不知道该怎么赎罪,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解乐。
“我会用我的一生守护着林解乐,请允许我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钟势安又磕了一个头,林解乐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甩开钟势安的手。钟势安反手想握住他时,林解乐已经站了起来。
“走吧。”林解乐说,弯腰去抱木箱,他把牵牛花留在碑前,让它陪着他们。
两个人转身,并肩往山下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一群人在远处等候着,钟势安先一步向人群走去,林解乐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墓地里,只有那盏路灯亮着,照着来时的路。
“走吧。”钟势安站在三步之遥的地方,沉沉凝望着他。
林解乐的心里依然悲伤,他似乎有些犹豫,还是转身想多看一眼,钟势安的眼神一暗,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我可以在这里等着你。”
“走吧。”林解乐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两人身形相仿,走在一起似乎亲密无间,林解乐凝望着钟势安的眼睛,那双眼里只有他的模样,天地万物,似乎只有这一双眼睛能容下完整的他。
林中传来呼啸的风声,那一瞬间林解乐只觉得吵闹,但钟势安的身体已经先比脑子反应过来了,他甚至没有听出来是枪声,只看见林解乐身后一个闪起的光点,他的身体便先一步扑了过去。
他侧身挡在林解乐面前,张开双臂,像一个来不及思考的拥抱。子弹从他的左肩胛穿进去,带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把他的身体往前推。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倒地,因为第二枪已经到了。
第二枪打在他的腰侧,擦着肋骨过去,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温热的血湿了他的衬衫。
第三枪,直接穿透胸口,钟势安挡在林解乐身前,好像倾尽了所有。
林解乐听见了很闷的声响,像有人用拳头捶打沙袋,他回头的时候,看见钟势安的脸在他眼前,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失去了所有血色,但钟势安还在笑,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没事”。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前栽,林解乐冲过去接住了他。
他伸手去接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溅到他的脸上手上,原来是血,是他从前最熟悉的东西,很多血热腾腾的,带着铁锈的气味从他的指缝里淌过去。
“钟势安!”林解乐颤抖地呼唤着,声音尖锐得一点都不像从前的自己。
钟势安靠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在往下塌,林解乐紧紧抱住他。远处有脚步声在跑远,有车发动的声音,有叫喊声,但那些声音都离得很远。
林解乐知道许多止血的方法,但是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捂住钟势安出血的地方,感觉到怀里那个人的身体在发抖,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左肩一个,腰侧一个,胸口一个,三个洞,都在往外冒血,他只有两只手,捂不住。血从指缝里挤出来,顺着他的手背流下去,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很快汇成血色的小湖泊。
“钟势安!”他又喊了一声,钟势安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有些散,看不太清东西,他听着林解乐的声音,觉得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想说话,但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咳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林解乐的手上,林解乐看着那些血,手更加发抖。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钟势安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在眼前碎掉,却什么都抓不住时的悲伤,让他忽然觉得这三枪都是值得的。
很荒谬的想法,在流了这么多血,自己可能快要死了的时候,他这么惜命的人,竟然会觉得值得。
“你……不能死……”林解乐哭泣道,整个人都在发抖,“钟势安,你不能死!”
钟势安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林解乐把耳朵贴过去,才听清他在说什么,“我不会死的,我舍不得让你给我陪葬啊……”
“钟势安!”林解乐看着钟势安在他面前闭上眼睛,痛苦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从来没有这样痛苦过,在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刻,命运竟然还要与他开上这样的玩笑,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钟势安的额头。
“钟势安,请你不要离开我……”
在林解乐低头痛苦的时刻,钟势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似乎听见了林解乐的祈求,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