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少有人走,石板缝里已满是苔藓,在梅雨季里愈发肥厚,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声,只觉着软,像踏在什么活物的脊背上。
空气里有樟木香,混着陈年的香火气,从尽头那间小寺漫出来。那里其实算不得寺,不过是一进院落,挂着个陈旧的门匾,供了些不知名的佛。殿前的香炉早已冷却,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有个年轻的男人在偏殿的廊檐下做木工,刨花蜷在脚边,像是褪下的蝉蜕。那人的手腕悬着,刻刀刻得很慢,每推进一分都要停顿。
其实他的手抖得厉害,以至于木料上的纹路总在最后时刻偏离,留下些毛躁的尾梢。但他不在意,只是反复地磨,反复地修。
段觉在门槛外看了很久,看见那个人挽起的袖口下,藏着无数蜿蜒的疤痕,像淡红色的藤蔓,一路延伸占据了那具躯壳。最触目的是他的手指,指纹全消失了,光滑得不自然。
“林解乐。”段觉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年轻人抬起了头,那张脸在廊下的阴影里白得过分,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收得干脆,确实有几分像佛龛里那些没有性别的塑像。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但那眼里没有什么波澜,静得像深潭面上那层反光。
“段觉,你回来了。”他放下刻刀,手掌轻轻地覆在未完成的木雕上,那是只鸟的雏形,翅膀还没展开。
“手还好用么?”段觉看着他低眉的模样,关切地问道。
林解乐摊开手掌看了看,像在看别人的手,笑道:“比去年好些了,至少现在拿得住刻刀。”
段觉走近,俯身看那木雕,鸟的羽毛已经显出层次,只是每道刻痕的末尾都有些许颤抖的余波。“是不一样了,比你从前好,从前连线条都刻不好,现在还能把握力度了。”
他还记得从前的林解乐,与他不过一个宿舍的缘分,本想着此后会再无交集,却没想到会在一个深夜又与故人重遇。
故人满身伤痕,不知是从何处死里逃生,辗转到他的门前。段觉也不多问,只是收留了他。谁让他找到了他的门前,佛像之下,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段觉有时候会想起那段遥远的学生时代,那时林解乐才十来岁,笑起来眼角会微微下弯,不像那些不知愁的少年,总是在眼眸里积蓄着许多心事。
但如今的他,眼里再没有一丝波澜,澄澈如水,心事半点全无,好像隔绝了一切尘缘。
“钟家的人还在找你。”段觉从怀里摸出烟,想起是在佛前,又塞了回去,“钟势安尤其疯狂,他好像认定你还活着一样。”
林解乐用指腹摩挲木雕的翅膀:“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那你还要去找你父母的骨灰?”
段觉从口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扔在了桌上,“风险太大了,你现在又没有正式的身份,连走出这个小巷都难,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你出了这个门,我便帮不了你了。”
殿后有人在做早课,诵经声低低地飘来,香炉里积着雨水被日光晒暖了,开始蒸出稀薄的水汽。
“段觉,”林解乐忽然问,“你从小在佛前长大,你会相信人有魂魄吗?你会相信轮回转世吗?”
段觉一怔,“我以前不信的,我只觉得人死了以后便什么都没有了。”林解乐继续说着,目光落在自己没有了纹路的手上,“可当我被大火灼烧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奇怪的东西……那不是走马灯,是真切的记忆,我看见了我的父母,看见他们在大火中呼唤我。”
“我那时候心想,能在死前与他们相见,我这一生也算是完满了,我这一生的所求都无法长久拥有,幸好还有我的父母,他们的魂魄会长伴我的左右。”
“但等我睁开眼时,我只是觉得浑身疼痛,原来我没有死,我仍然处在无间地狱。”
他抬起眼,那潭静水终于起了微澜:“所以我得去找回他们,他们的魂魄还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找回他们,我的魂魄也才能完整。”
段觉知道他再多说无益,他转身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间漏下了光斑,在地面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