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势安觉得自己像是睡了一个很长很沉的觉，没有梦境，没有惊悸，只有近乎虚无的安宁，好像睡在莲花上。等他缓缓睁开眼，环顾四周时，终于确定自己这是在许家，不是那个让他恐惧的地方。

他动了动手指，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弥漫在四肢百骸，那些常年纠缠着他的恐惧，似乎随着那一场昏睡抽离了。

只是一个夜晚，却仿佛脱胎换骨，好像有什么已经离去，但钟势安的目光涣散，眼前模糊一片，眼角生疼，好像在梦里也曾嚎啕大哭过。

“势安？你醒了？”许明轩刚进来，便看见钟势安呆滞的模样，钟势安也转过头，看着许家其他人一同进了来，许家外婆有些怜惜地看着他，让他有种他们终于成为了一家人的错觉。

“我……”钟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这一切都如此平常，又和昨日有何不同？

“昨晚有发生什么事情吗？”他看着众人的神情，心里没来由地慌乱，外婆忙安抚他道：“没什么，没什么，你先好好休息，有些事情我们以后慢慢处理……”

又是一样的说词，所有人都告诉他，没事的，有些事，以后可以慢慢处理，就连他自己也这样劝慰自己，没事的，有些事情，我们还有以后，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处理。

可是真的还会有以后吗？钟势安露出迷惘又痛苦的眼神，林解乐离开以后，钟势安便把自己锁在客房里，他只记得自己崩溃大哭，点开了林解乐带来的录音笔，那支录音笔里只有一段他母亲崩溃的控诉，他反复多次，循环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聆听佛偈。

那些前尘往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不过是在装傻度日，但是在听到许月梨的声音以后，他还是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他从枕头下拿出那支录音笔，再次按下播放键，整个客房里回荡着争辩的声音。

“钟启荣，我劝你收手！放过林婉清吧！你已经害死了她的丈夫，又何必对一个女人这么执着？”

“我都是为了你才走到今天的。”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似乎在控诉许月梨，指责着她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靠牺牲别人来活下去！是你太贪婪，你恬不知耻，甚至还想要将你犯下的错都推卸到我身上，以此来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月梨你冷静一点！你先带着儿子回来，我不会因为他达不到要求就放弃他！他是我们的孩子！以后我会想办法的！你想想我们以后将会拥有怎样的未来……”

男人还想劝说，但许月梨已经不会回头，她愤怒地朝着丈夫宣告她的离去：“我会带着儿子离开，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们，我们不会有以后了。”

录音到此开始发出杂音，随后是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十多年过去，钟势安依然无法忘却那个寒冷的夜晚，他昏昏沉沉，被母亲裹挟着逃亡，当许月梨再一次拒绝了钟启荣回头的邀请，他对她的最后一些情义也最终耗尽。

钟势安闭上了眼睛，昨晚他什么也没有梦见，没有梦见浑身是血的母亲，垂死的眼眸挣扎着看向他，也没有梦见被送上手术台上时那种难以忍耐的疼痛。

他没有梦见一双秋水长天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曾无数次隐没在人海之中，唯有两目灼灼，他一回头时便能看见他。

他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母亲临死前的录音，好像在控诉着什么，对着许家人嘶吼道：“你们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

“妈妈是这样死掉的啊！为什么我们还能这么无所事事？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你们还能这样心安理得地活着？”

“为什么我也能这样心安理得地活在他们身边？”

钟势安走下床，狠狠注视着许明轩道：“我要去杀了钟启荣，我早该杀了他的，我为什么不敢杀他呢？”

许明轩似乎在斟酌词句，钟势安现在的情绪并不对，但他还是咬牙说了出来：“不用你去杀掉他了，昨夜钟宅那边出事了，发生了大火，烧得很厉害，钟启荣的骨头都烧没了。”

“你们家现在就你一个了，快振作起来，你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

钟势安的眼神茫然了一瞬，像是没听懂，许明轩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些：“消防队后来进去了，发现钟启荣的尸骨，确实没逃出来，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做验证。”

钟势安的眼睛缓缓睁大，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那他死得也太轻松了。”

许明轩的声音艰涩地继续着：“但是大火还烧出了别的东西，钟启荣的地下室也被发现了，警方调查认为那里好像是个非法的实验室，涉及人体实验之类，你后续得配合他们调查，不该说的别说，不该认的别认，事情都是你爸做的，推给死人就对了。”他顿了顿，几乎不忍心说下去，钟势安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裂开来，“他们说，从里面清理出了十具尸体，初步检测后，这些尸体的DNA都一模一样……”

许明轩看着钟势安的神色，有些害怕，他不敢再刺激他，只能安抚道：“没关系的势安，那些人都死了，坏事都是他们做的，你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本来就没有染指那些事业，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定会保护你的。”

但钟势安非常冷静，他似乎并不在意许明轩说的事情，许家外婆也走了上前，一群人围着向前，低声安抚着他，这一切太嘈杂，也太慌乱，让钟势安无法招架。他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么多关心，这么多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的话语，但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能瞪着眼睛看向四周的人。

这么多张面孔，却没有一张像那个人。一想到这，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钟势安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许明轩也慌了神，却不知从何下手。门外保姆匆匆赶来，说是警察在门外等着，问小钟先生方不方便，许明轩烦得要命，准备出去替钟势安回绝，但钟势安却拉住了他。

钟势安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视线依然没有聚焦，落在空中某处：

“表哥。”

“嗯？我在，你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