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早已没有了玫瑰,但那黑色的牵牛花仍在夜里苟延残喘地生长,野火烧不尽,廉价的生命才会生生不息。
女神像遥望着远处的宅邸,廊下的灯光黯淡,花园里飘荡着长长短短、摇曳不定的影子,像许多迟迟不肯离去的鬼魅。
林解乐拾级而上,仿佛行过他所有的记忆,一步一步走向最后的终结。
踏进书房时,钟启荣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听见了脚步声,也并未回头,只是询问道:“你如何处置他的?”
林解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手上的伤口已经粗略包扎过,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听不出半点波澜地复述道:“我让他回了许家。”
听到这样的答复,钟启荣终于转过身,灯光照亮他半边脸,而另一侧隐在阴影里,竟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老态。
“我还以为你会杀了他。”他无奈地笑了笑,“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呢?杀了他,你就能拥有他的一切了。”
“您不是让我注意分寸吗?”林解乐道,“没有比回来又离开更屈辱的活法了,您已经让他体验了一次又一次。”
钟启荣抬起眼,目光落在林解乐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虚无的地方:“解乐,我觉得自己老了很多。”
“我有时候在想,我这么折磨钟势安,是不是因为我嫉妒他?嫉妒他的年轻,嫉妒他的热情,嫉妒他所拥有的一切,嫉妒他还拥有可以挥霍的时间?”
“我嫉妒他明明一切都来自于我,却无法回馈给我,他如此平庸,无法给我任何助力,甚至还想要从我手里夺走我的东西。”
林解乐沉默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你还是太心软,解乐,不要被敌人一时的软弱所迷惑啊。”
钟启荣揉了揉眉心,“过来吧,再给我输点血,还是你的血最让我安心。”
他习惯性地捋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个不易察觉的针孔痕迹,他信任林解乐的血,如同信任自己驯养多年的鹰犬的利爪。
钟启荣毕竟是钟启荣,即使他表现得再怎么信任林解乐,他也依然防范着他,也想过这鹰犬的爪牙可能会反向撕开自己的喉咙。
医护人员已经带着设备进了书房,林解乐走上前去,拒绝了旁人的帮助,他从书桌旁备好的医疗箱里取出一次性输血设备,针头刺入自己臂弯的血管。林解乐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流出。
那软管接入钟启荣手臂上的预留接口,血液缓缓在两幅身躯里交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钟启荣闭着眼,感受着新鲜血液缓缓流入自己体内,并未察觉任何异样,他甚至舒适地喟叹了一声。
输血结束,林解乐脸色极为苍白,医护人员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林解乐露出一个笑容,安慰似地摇了摇头。
钟启荣输完血后的气色不错,窗外明月高悬,他甚至很有心情地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转头看向林解乐,愉悦道:“你知道我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去吧,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把我的对手都处理掉了。”
林解乐看着面前这个狂妄的男人,他微微弯腰,向他行礼,看着十分的虔诚的姿态,“我向来明白您的意思,钟先生,晚安。”
他和其他医护人员一同走出门,林解乐对他们低声道:“大家今晚都辛苦了,我给大家放半个月假,赶紧收拾东西回去陪陪家人吧。”
众人一阵欢呼,朝着楼梯走去,林解乐站在楼梯口,回头望见许月梨的巨大画像,那女人的眼神美丽凄清,仿佛也在注视着他。
钟启荣梦到了许月梨,许久未曾梦到亡妻,钟启荣见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张开了手臂,似乎还想像从前一样把她拥入怀中。
许月梨朝他走来,美丽的脸上满是泪痕,她死死抱住他,钟启荣发觉不对,想要推开她,却发现许月梨在自己怀中燃烧起来,连带着他的皮肤也灼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