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启荣惨叫出声,方才从梦中惊醒,他再也睡不着了,一股从未经历过的绞痛从他心口炸开,窜向四肢百骸。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人从书房搬到了地下的实验室里,头顶是明晃晃的灯光,而他躺在那实验台上,再也不能作壁上观。
“呃——!”他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声音,想抬手,却发现手臂僵直,根本不听使唤。他的双眼模糊,好不容易才对焦,看清了面前的林解乐。
林解乐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映出钟启荣扭曲又痛苦的倒影。
“你……”钟启荣用力挤出一个字,他突然明白了,真是可惜他千般谨慎,万般算计,却从未想过林解乐会用这种方式,与他同归于尽。
“好手段……”他吐出血沫,眼神疯狂又怨毒,“你一直在给自己下慢性毒药,再通过换血来毒杀我……”
“我怎么会觉得你好拿捏?”钟启荣气急反笑,“你不想活了吗……”
林解乐甚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看着那曾经掌控一切的面孔在因为痛苦而狰狞变形,看着那双眼里的怒火与不甘,一点点涣散,最终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钟启荣的头猛地向后一仰,重重磕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从此一切声响都停止了。
整个实验室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你说得对啊,不要被敌人一时的软弱所迷惑啊。”
林解乐对着钟启荣的尸体淡淡道,他站在原地,垂眸看了片刻,心里没有一点复仇的喜悦,反而觉得疲惫。他伸出手,探了探钟启荣的颈动脉,确认他的死亡无误后,将尸体推入焚化炉中,看着炉中火焰熊熊燃烧,将血肉骨骼全部吞噬,他的脸色在火光中更显苍白。
所有人都被林解乐遣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实验室,许多器皿都被打破,奇怪的液体流泄一地,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林解乐没有帮手,只能一个人推着一辆推车,车轮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滚动声,车上盖着白布,底下是许多人体的轮廓。
他走到炉前,掀开白布,面无表情地将那些克隆体抱起,投入炉口,火焰轰地一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很快将其吞没,只剩下沉闷的燃烧声。
一个,又一个。他像个最沉默的焚化工人,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从推车上抱起,投入炉口,看着火焰吞噬,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并不好闻,但他恍若未觉。推车上的克隆体越来越少,直到剩下最后一个。
林解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具克隆体,那张比之前的所有的实验体都像他的脸,他甚至对着他眨了眨眼。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极其轻微地整理了一下那克隆体额前凌乱的头发。
然后,他再次将他抱起,送入炉口,火焰再次升腾。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控制台边,将助燃剂泼洒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火光在他掌心燃烧,坠落在地面,带起一地的火花,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红光不断闪烁,整个世界光怪陆离起来。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生命的地方,转身沿着阶梯向上走去。在他身后,烈焰喷涌而出,迅速蔓延,吞噬着一切仪器资料,仿佛要将那些无法见光的秘密一并带走。
林解乐坐在走廊里,任身旁火海蔓延,他给自己点燃了一支廉价香烟,烟草可以麻痹疼痛,他觉得自己该做的都已经做好,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那张女人的画像在火海里焚烧,林解乐抬头凝望着她的眼睛,直到她的面目化作飞灰,林解乐忽而也笑了,仿佛业火里的观音,垂目得道,而这一笑已无关爱憎。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宅邸的夜空,远处的人们望见那熊熊大火,光耀灼灼,仿佛照透了自我,照透了无尽的贪嗔痴。梁嘉慧混迹在人群中,抬头望向那场灼灼大火,她在心中也不由哀叹,或许是真佛在世间演示了一场“火宅喻”,以警示一切皆苦,唯求解脱。
她双手合十,喃喃念诵着经文,唯有仰望,以此期盼,可以超脱那栋宅子里被束缚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