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势安夺门而出,林解乐根本追不上,他干脆放任他逃跑,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开也不是停也不是,林解乐从口袋里掏了烟,夹在指间,火星明灭,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
大街上已经没有钟势安的身影,人影稀疏,林解乐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是极劣质的烟,与他如今的身份并不相配,那是从前在贫民窟里染上的瘾,戒不掉,也懒得戒。
夜风颇凉,他想起钟势安看向他的眼,里头满是恨意与惊惶,这让他有些无奈,有些难受。
指尖那一点红光慢慢寂灭,他知道钟势安大概会去何处。这座城市并不大,能称得上去处的地方,于钟势安而言,不过一二。
司机在一旁不敢多言,直到林解乐看向他,淡淡道:“走吧。”方才发动车子。林解乐转身回了老宅,先去书房见了钟启荣。
钟启荣还未歇下,正对着一幅巨大的镜子出神,镜子里的男人保养得宜,但眼角纹路还是遮掩不住,他盯着里面的人看了又看,仿佛又许多不满,见林解乐进来,只抬了抬眼,看他一个人回来:“跑了?”
“嗯。”林解乐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许家那边……”钟启荣没有转身,依然在看他的镜子。
“我去处理。”林解乐道,“他总该长大,总不能一辈子像个惊弓之鸟。”
钟启荣看了他半晌,终是挥了挥手:“没有用的棋子就该被抛弃,但这家伙和我留着一样的血,分寸你自己掌握,别弄得太过分。”
“我知道。”
“钟先生也到了该换血的日子了,不如今晚怎么样?我处理好那些事情,可以为您再换一次血。”
钟启荣对着镜子里的容颜端详片刻,叹息道:“是啊,我是真的老了,即使不断换入新鲜的血液,身体也还是这具苍老的身体,可惜我们还没有交换身体的技术,不然钟势安的躯壳就是很好的备选。”
“请您等我回来。”林解乐看着那男人的背影,说完便退了出去。
临走前他在门缝中回头看见钟启荣背对着他,旁若无人地欣赏着镜子里的脸,林解乐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似是讽笑,又似是别的什么,末了只化作一片平淡的弧度,隐匿在阴影中。
钟势安确实无路可去,他能去的地方所剩无几,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逃到了许家。
远处的车轮碾过路面,地上积水倒映出流光飞逝,化作模糊的光斑,这让钟势安非常不舒服,感觉快要窒息。
跳车的那一刻他其实摔伤了,身体砸在粗糙的地面,疼痛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解脱感。钟势安也很怕痛,但顾不上伤口,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奔跑,直到肺叶如同撕裂般疼痛,直到看见许家的门牌方才能停下喘息。
开门的许明轩见到他这副狼狈模样,吓了一跳,钟势安头发凌乱,额角擦伤,血迹里混着尘土,西装外套刮破了好大一口子,眼神涣散,像被绑架了一样。
“势安?你怎么……”
话未问完,钟势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得几乎掐进他肉里,恳求道:“表哥,我错了,别赶我走……我不想回去……”
“求你了……”
“我会和外婆道歉的。”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许明轩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钟势安,他这个表弟,自幼金尊玉贵,何曾有过这般凄惶无助的时刻。他叹了口气,将人扶进屋内:“先进来再说。”
许家的装修有些年头,许家老人早已睡下,便没有再去打扰她。钟势安坐在沙发上,眼神木然,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水,也只是双手捧着,仿佛在取暖。
他低着头,不言不语,像一只被暴雨打蔫了飞鸟。
许明轩坐在一旁,几次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印象里的钟势安,虽然骄纵,但总是明亮张扬的,那是一种不谙世事的傲慢,眼前这个青年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好像有什么紧紧追逐着他。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夜半时分,本该无来客打扰,门外的铃声却突兀地响起。
钟势安猛地一颤,手中的水杯几乎脱手,热水洒在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惊恐地望向门口,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仿佛许家大门外,就站立着让他恐惧的本身。
许明轩起身,叫佣人去询问情况,打算回绝来客,可是佣人脸色并不太好看,同他低声说了些什么,许明轩在听见来者名字以后,脸色微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林解乐站在门外。他换了身深色的便服,身形挺拔,面容沉静,那双冰冷的眼睛越过许明轩,落在沙发上发抖的身影。
“势安,”林解乐嘴边挂着一个称得上温和的笑容,“跟我回去吧。”
“不!”钟势安应激似地跳起来,踉跄着后退,但他退无可退,只能眼神狂乱地四下搜寻,瞥见茶几果盘里放着的一把水果刀。他一把抓过,将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的脖颈,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你别过来!我不要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刀刃贴着皮肤,微微陷进去,一道细细的血线渗了出来,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