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告白至少要早一刹
——卫兰《长痛短痛》
林娜的死似乎带走了林解乐为数不多的生气,他本就是沉默少言的性格,如今更加无知无觉,终日坐在岸前,与那些冰冷的玉石木雕为伴。
刻刀起落,木屑和石粉簌簌而下,林解乐雕刻的大多是佛像,在阳光下,观音低垂着眉眼,佛陀轮廓慈悲,线条被一遍遍打磨,光滑、圆融,却让人生不出想要靠近的心意。
钟势安起初还能耐着性子陪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他纤长的手指如何赋予死物神性的形态,像个造世主,创造他的众神。他有时会找些话来说,娱乐新闻里的八卦或者是公司里无关痛痒的琐事,只是为了引起林解乐的注意。
林解乐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听着,拿刀不停,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连钟启荣给他布置的任务也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实在不行便让钟势安代替他完成。
就这么拖延几次,钟启荣的话也说得很委婉:“解乐需要静养,势安,你总不能一直闲着,家里有些事你先帮着看看。”
钟势安感到荣幸又恶心,钟家的橄榄枝就这么回到他手中,他迟疑过,望着窗边那个温和清瘦的背影,但内心隐藏的渴望,仍旧牵引着他走了出去。
重新变得忙碌,钟势安每日早出晚归,西装革履觥筹交错,他在此中感受到了重视与快乐,但每晚归来时,宅邸里的人们早已安睡,只有大厅里的灯为他打开。
他总要绕到林解乐紧闭的房门前,看见门缝里透不出光,站了一会儿,仿佛确认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同在一室之内,朝夕不相处,一晃几个月过去,钟势安知道今日是林解乐的生日,特意推了傍晚的应酬,想提早回来。
暮色初合,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影朦胧,钟势安进了门,看见林解乐站在窗边,却并非独自一人。他对面坐着个女人,看不大出年纪,身姿挺拔,正低声与林解乐说着什么。
那背影有几分眼熟,钟势安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她的名字,墓园雨幕中那个撑伞的黑裙女人,她怎么还敢来?怎么还能登堂入室?
她为什么不能和那个混乱肮脏贫民窟一同消散呢?为什么总要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好像阴魂不散。
钟势安什么话都没有说,绕过客厅离开,林解乐瞥见了他的身影,无奈地对徐嘉慧笑了笑:“是势安回来了。”
坐在对面的徐嘉慧目光平静,只道:“解乐,你在这里并不幸福。”
“我不需要幸福。”林解乐扭过头,望向这间房子里奢华的摆设,“是我舍弃了我自己,便要付出一定代价,所以我不会埋怨谁,因为交易是公平的。”
“你看得开,那样也很好。”徐嘉慧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跪在她面前向她祈求的模样仿佛还在昨天,林婉清抱着他走入城寨的那个雨夜,也好像从来没有在她的记忆里淡却过,“你母亲的遗物找到了吗?”
林解乐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找到。”
徐嘉慧试探着询问:“那个箱子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我也不知道,只是因为那是妈妈留下的东西,我觉得我有义务把他们找回来而已。”林解乐苦笑了一下,徐嘉慧看着他不像说谎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巨额遗产可以继承呢?”
“我欠你的钱不是早还上了吗?”林解乐望着徐嘉慧,他的眼睛总会让她想起那些故人,徐嘉慧最终还是承认道:“你知道箱子在我这。”
“我就是在等徐姐你自己承认。”
“物归原主,我把箱子还给你吧。”徐嘉慧摊牌,其实是她在废墟里偷偷拿走了林婉清的箱子,最开始他们相见的那个雨夜,徐嘉慧就看见一个湿漉漉的女人,提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铁皮箱,怀里抱着个小孩,跪在城寨面前请求他们的庇护。
她本想着把他们母子赶走,却在看见那双泪光盈然的眼睛时,心生恻隐。她让他们留了下来,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但林婉清很感激她。
某次城寨内斗,她遭人背叛受了伤,躲在林婉清家里养伤,林婉清为她包扎好伤口,见她盯着自己房里的柜子和那个铁皮箱,她便开玩笑似的说:“那箱子里是我的宝贝,里面藏着价值连城的东西。”
那时她冷哼一声:“要是真的,那我就抢过来。”
而今数十年风云已过,物价每天变化,日新月异,到底还有什么是真正的价值连城,徐嘉慧自己也看不透,但她看着面前这双眼睛,有些惆怅道:“真是太可惜了,我那时都没问问她箱子密码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