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厨师精心准备了几个小菜,甚至有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餐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徐嘉慧已经离开了,林解乐没有要回箱子,只说先存放在她那里,徐嘉慧便也不多纠缠地离开。林解乐揉了揉眉心,真正让他头疼的人就坐在对面。
钟势安手里的酒杯转了又转,终于没忍住,朝着餐桌对面的林解乐道:“当年你不是最恨那个地方吗?拼了命也要逃离那里啊?怎么如今倒念起旧情,又和当年那些人藕断丝连了?什么人都请到家里来,你当我家是什么宾馆吗?”
林解乐抬起眼,目光冰凉,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近乎冷笑道:“钟少爷如今眼里果然容不得沙子,连我见什么人,都要给你预先知晓吗?”
“我是为你好!”钟势安声音拔高了些,显得有些扭曲,“那些人沾上了就没好事!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我的吗?”
“为什么还要和她有联系?”
“我就是从城寨里走出来的。”林解乐截断他的话,“她没有什么坏心思,你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两个人都了解对方,互相往对方最痛处戳,一顿饭不欢而散,钟势安摔门而出,口袋里的盒子有些硌人,他想起自己连礼物都没能送出去。
夜半的宅邸安静得可怕,钟势安躺在床上,白日里的怒火烧尽后,剩下灰烬般的懊恼。
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徐嘉慧,或者说与城寨有关的东西,都会轻易地刺激他,轻易地揭穿他努力维持的表象,露出惊惶与不安。
他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晃动着林解乐那双冷澈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徐嘉慧那张模糊在雨雾中的脸。
他起身,又躺下,反复几次,最终决定去道歉,哪怕只是站在门口说一句。走廊铺着厚地毯,走在路上没有什么声响,只有他的心跳声回荡。经过书房时,里面竟透出一线光,虚掩着门,他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里面竟然传来钟启荣的声音:“……你说你感觉力不从心,我便把他带回来了,但这孩子终究是不如你,经历一场绑架,魂都吓掉了半截,送出去以后,人也变得优柔寡断,不堪大用。”
钟势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他无法移开脚步,停在原地,接着他听到林解乐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只是有些沙哑:“钟先生言重了,势安少爷年纪还轻,经历些磨难未必是坏事,只是心性还需再磨砺几年,因为一下小事就对他失望,恐怕为时过早,而且操之过急反而不好。”
“我看就是胚子不好。”钟启荣哼了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他那具身体,就是不够强韧,倒是你,解乐,你始终是最完美的作品,你才是最适合的承载者,让他试试也不过是浪费资源……”
钟势安只觉得头疼,耳鸣尖锐地响起,所谓的委以重任,不过是施舍与安抚,原来在父亲眼里,他从来没有被他认真对待过,而这样的事实,他已经验证过无数次,早已得到了答案,却还一次又一次地轻信自己的结果会不一样。
背叛感像一盆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觉得自己被耍了,一直被耍得团团转。他踉跄着退开,几乎无法呼吸,逃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黑暗中,那些痛苦的记忆再次扑咬上来,恐惧和愤怒将他紧紧缠绕,勒得他快要窒息。
接下来的两天,钟势安把自己关在家里,借口身体不适,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母亲染血的脸,还有那些崩塌的楼房,创伤症状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卷土重来,他甚至不敢再看林解乐的眼睛,怕再多看他一眼,心里的怨恨就要倾泻出来。
两人之间本就没多少交集,但林解乐还是察觉了他的异常。他敲门钟势安不回应,便直撬门进来,看到钟势安缩在沙发角落里,眼下乌青,眼神涣散。
“你这样不行,”林解乐皱眉,“我必须带你去看医生。”
“不去!”钟势安猛地弹起来,声喊道:“我没病!你看我像有病的吗?你滚开!”林解乐不理会他的抗拒,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钟势安,别耍孩子脾气!”
挣扎和推搡间,巨大的恐惧吞没了钟势安的理智,看医生?然后呢?被判定为精神不稳定、不堪大用,然后彻底成为弃子,他仿佛看到了钟启荣更加鄙夷的眼神。
不行!绝对不行!
钟势安被半强制地塞进车里,车子驶出宅邸,窗外流动的街景在他眼中扭曲变形,如同可怖的漩涡,要将他完全吞噬。林解乐坐在他身边,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伸出手,似乎想安抚,钟势安只觉得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
在一个红灯路口,车速刚缓,几乎只在一瞬间,钟势安猛地拉开车门,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林解乐想抓住他的手,却被他反手关在车里,“钟势安!”钟势安头也不回往前跑将一切都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