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今生有些事,是提早都不可以
——陈奕迅《苦瓜》
林解乐并不是第一次见证死亡,他见过很多次死,甚至还见证过自己的死。
克隆体始终是克隆体,不完美的复制品寿命有限,即使在生长激素下长成了少年的模样,也逃不过生命的终结。
钟启荣曾经惋惜地看着那些死掉的实验品,看着他们被推入焚化炉,炉中火焰正旺,血肉瞬间被吞噬,化作屡屡飞灰。
病房里的光线黯淡,好像怕惊扰了病床上躺着的女人,他无意惊醒她,她却能感知到他的到来,睁开那双总是昏沉不醒的眼睛。
病床宽大,更衬得林娜形销骨立,监护屏幕上的线条缓慢地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化作一条平稳的直线。
林解乐确切地意识到,无论自己用尽多少努力,都没有办法挽留他想要挽留的人。
他在床头驻足,林娜的眼睛已经失明,但她还是凭着感觉问道:“是解乐吗?”
“是我,妈妈,我来了。”林解乐俯下身,握住林娜枯瘦的手。林娜知道是他,努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林解乐低下了头,额头抵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仿佛祈祷。
钟势安跟在林解乐身后,他看见林解乐半跪在林娜床前,便安静站在一旁。
“妈。”他又唤道,“谢谢你,这么多年,真的很感谢你。”
林娜说不出话来,浑浊的眼眸里有泪光闪烁,旁边的仪器低鸣,像是微弱的心跳声。
“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你是我唯一的牵挂。”
钟势安看着林解乐开始细微地发抖,但他竭力压制着,没让任何呜咽泄露出来。
“所以我更不能……”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染上了难言的痛楚,“因为我的那点执念,强留你在这世上受苦。”
林解乐抬起头,眼眶红得骇人,里面水光汹涌,却没有眼泪滴落,强忍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受折磨,“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尊重你。”
林娜顺着声音望去,一滴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又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角。她的嘴唇翕动着,像离水的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林解乐看懂了,是在对他说“谢谢”。
她的目光逐渐涣散,仿佛用了极大的努力,缓慢地看向林解乐身后的钟势安,她似乎看见了钟势安,又似乎没有看见,那目光已有些空茫,但钟势安对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时,他终于确定,林娜确实在看他。
林娜的嘴唇再次动了动,朝他说了一声谢谢。
钟势安喉头一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下意识地点点头,他不知道林娜是否能看见。林娜似乎终于完成了所有心愿,目光虚浮地再看了林解乐一眼,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已经没有别的力气,缓缓阖上了双眼。
监护仪上的绿色曲线渐渐放缓,变成一条冰冷平直的长线,尖锐的警报刺入耳膜。林解乐仿佛被冻结在原地,他握着的那只手,正逐渐变冷变僵硬。
他仿佛听不见那刺耳的长音,一动不动,只是握着林娜的手,血色尽褪,仿佛也一同丧失了生命。
钟势安想说些“安心”或“节哀”之类的话,却发现所有言语在此刻无力,只得保持沉默。
他站在林解乐身后,看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沉默地从林解乐通红的眼眶中滚落,接连不断,砸在床单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泪痕。
林解乐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仿佛终于从灵魂深处爆发来了,没有声音却地动山摇的痛苦。
钟势安从未见过这样的林解乐,他印象中的林解乐,是冷静自持的,是疏离甚至冷漠的,即使是最卑微最脆弱的时候,也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真正击穿他的铠甲,此刻这个在他眼前脆弱得如同碎裂的瓷器的男人,竟然让他也跟着一起痛苦。
钟势安慢慢走过去,以同样的姿势半跪在床边,伸出双臂,将那个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自己怀中。
林解乐没有抗拒,或许他已完全失去了力气,钟势安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衬衫面料,湿意透过布料,灼烧着钟势安的皮肤。
压抑的吸气声在他耳边响起,像濒死之人艰难地汲取氧气,又像受伤幼兽的哀鸣,一声声,刮擦着钟势安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