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世界那一个时空,可跟你往日重逢
——陈奕迅《黑洞》
林解乐已经不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了,甚至这样的气味也能缓解他的焦虑,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那种廉价的糖果,他不再需要那种糖精让自己冷静。
光线从高处落下,将他的脸色照得寡淡,他看着心理诊疗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大概过去了一个小时,钟势安终于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被人抽去了一部分筋骨。
他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见林解乐站在门口,脸色更惨淡了几分,那份评估报告被他攥在手里。
林解乐没有立刻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钟势安,目光像深潭,映不出多少波澜,却拥有让人平静的力量。
钟势安有些不敢看他,径直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几棵稀疏的常绿植物,阳光薄淡,落在上面也泛不起多少暖意。
“你不问我结果吗?”
“你想告诉我的话,自然会告诉我。”
听到林解乐这样说,钟势安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就算不说,你不也会知道吗。”
“医生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还很严重。”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可能从我妈那场车祸就开始了。”
钟势安望着窗外的风景,仿佛自言自语道:“他说我那时还小,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创伤治疗,导致我的人格可能从那时候起就缺失了一部分,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病,我只是有些残缺,我在国外好好的,你把我叫回来,只会让我痛苦。”钟势安扭头,双眼通红地望着林解乐,“我都这么惨了,林解乐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回来呢?”
“因为你必须回来。”林解乐冷漠地回答道,“你必须要面对这些事情,逃避不是唯一选择。”
“你为什么也要逼我?”钟势安按着头,颇为无奈,他不好对着林解乐发作,便只能自己生闷气。
有人从走廊另端快步走来,钟势安本没有在意,直到看见那人和林解乐说话,他才想起他来,程佳佳的爷爷,程振朗教授。老爷子大概终于脱离了恶心的学校,重新投入医疗行业,只是此刻他没空与他寒暄,神色凝重地和林解乐说着什么。
“解乐,”程振朗压低声,“正好刚看到你,过来一下,有急事。”
林解乐看了一眼状态极差的钟势安,略显迟疑,程振朗也瞥了钟势安一眼,似乎意识到场合不对,但还是补充了一句:“是关于你养母林娜的情况,很棘手,需要马上跟你沟通。”
听到林娜的名字,林解乐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他对钟势安低声道:“等我一下。”便要随着程振朗向旁边走,“不要走。”钟势安却抓住林解乐的手,“有什么事情我不能知道?”
“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林解乐的语气忽然冷下来,钟势安只能放开他的手,他还想再争取些什么,但林解乐直接打电话让秘书上来陪着他。
钟势安目送两人离开,留下他与秘书面面相觑。
“少爷,您放心,林先生很快回来的。”秘书站在他面前,战战兢兢。
“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他。”钟势安压根不想管秘书,往走廊冲过去,秘书怕他出事,只好也跟着。
这间医院是钟家的产业,钟势安从小到大都在这里看病,对楼层也算熟悉,他猜想着林解乐应该不会走远。绕过走廊,再往里面一直走,有空着的候诊室,他听见一点声响,他们的对话声隐约传来,断断续续,钟势安只能听个大概。
“情况恶化得比预期快,肾脏几乎完全衰竭了,上次移植后的排异反应非常剧烈……”
“……不是说用了最新的抗排异方案吗?”林解乐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
钟势安忍不住还想靠近,便越走越近。
“效果不理想,她的身体对外来器官的排斥很强,免疫系统在疯狂攻击着一切不属于原体的东西,即使是我们精心培植的器官也没用。”
“林娜很痛苦,非常痛苦。”
“我早就说过,黄金血不是万能的,任何违背伦理自然的事物都会被淘汰……”
钟势安站在门口,他听见那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头隐隐作痛。
他也曾经帮助过这个女人,但他并没有成功,而林解乐为了救她,也曾因此背弃过他。
钟势安的心里生出一丝恶意,原来用尽所有,也不能将一切都拯救。
对啊,这世间不存在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事情。钟势安残忍地想,林解乐,你要为你的选择负责,你要恶意选她不选我而后悔。
他透过缝隙,看见林解乐的半张脸,那上面没什么表情,程振朗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解乐依旧沉默不语。
“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难道你也被他们洗脑了吗?心甘情愿当血包?”
林解乐依旧沉默不语,钟势安在缝隙里看他,林解乐越沉默,钟势安越生气。
他后知后觉自己真的病得很深,他无法忍受一个人被留在冰冷漫长的走廊里,无法忍受林解乐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人或另一件事完全带走,即使那是他病重的养母,那种被抛弃被隔绝在外的恐惧与失控感,瞬间淹没了他。
钟势安冲进了门里,大声喊道:“林解乐!”
程振朗和林解乐停下交谈,转过头来看他,钟势安本要开口,却在看见林解乐眼中神色时住了嘴,他从来没有见过林解乐这么失落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