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母的墓地地址就在纸条上。”他最后只说得出这句,“别白天去。”
林解乐展开纸条,墨迹很新,写着郊外一处墓园的方位和墓区编号。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佛前,把纸条凑到长明灯上,火舌温柔地舔上来,边缘卷曲、碳化,最后变成翩翩的灰烬,飘落在供桌的尘埃里。
红灯。
钟势安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又是红色,又是那片该死的、无边无际的红。
眼前的交通信号灯像一颗悬在空中的心脏,一下一下搏动着,刺痛他的视网膜。先是太阳穴开始突跳,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里面凿,一下又一下,要凿穿颅骨。接着那痛楚迅速蔓延开,如同滚烫的岩浆顺着血管奔流,烧灼他的脖颈,啃噬他的肩膀,最后在胸腔里炸开。
他闭上眼,黑暗却让记忆更加清晰,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每一寸皮肤,噼啪爆裂声里夹杂着遥远的哭喊,浓烟呛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还有那片炽烈的红色,吞没梁柱的红色,爬上窗帘的红色,在天花板上狂舞的红色。它活过来了,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正从记忆深处漫出来,要将他再次淹没。
钟势安无法忘记那场大火,经年累月,那场大火化作无数次的梦魇,依然不肯放过他。他只能试着数数,这是心理医生教的方法,但很快便出错,让他愈发焦灼,只能大口喘息,像条搁浅的鱼,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后车不耐烦地鸣笛,喇叭声极其尖锐。钟势安方才艰难地抬起头,信号灯已经转绿,可那片残留的红像烙印般留在视野里,久久不散。
他颤抖着松开手刹,重新踩下油门,车缓缓前行,终于融入流动的车河。
“你明知道自己状态不好,还不带司机不带助理!”程佳佳一见钟势安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便知道他又自己一个人出门去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能不能好好待着好好治疗?”程佳佳气急了,自从那场大火以后,钟势安便一直是这个模样,好像丢掉了最重要的东西,便连主心骨也没有了。
钟势安只是垂着眼,脸色苍白地靠在沙发上,程佳佳绕到他面前,试图看进他低垂的眼睛里,那双眼里虚浮起执拗的光,他的声音很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要找到林解乐。”
程佳佳一滞,随即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涌上来,“你又来了……”
“他一定没有死。”钟势安打断她,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急切,笃定道:“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他了,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我认得,一定是他!”
“钟势安!”程佳佳提高了音量,又强迫自己压下火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药?又开始产生幻觉了?林解乐死了,你很清楚的!法医的报告,还有DNA比对,那一堆灰烬里有他的遗骸。你自己清楚,即使已经面目全非,科学也不会骗你。”
“什么科学不科学的?”钟势安短促地笑了一声,浑身开始细微地发抖,“那要这么说,那些复制品呢?那些和他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又算什么?不是还有一具复制品没找到吗?我们都没有找不到他,对不对?”他猛地抓住程佳佳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皱起了眉,“说不定那就是他本人!他早就计划好了,他那么聪明,他一定逃走了!”
程佳佳看着他眼中偏执的火焰,那里面燃烧的痛苦几乎要将她也焚成灰烬。她用力抽回手,退后一步,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决绝:“我看你是真的疯了!钟势安,作为你的朋友,看着你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身边的人,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钟势安也只是冷漠地笑着,与程佳佳对峙似地望着她。大门处传来一阵喧哗和管家的阻拦声,有人不顾阻拦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程佳佳看了那人一眼,叹气道:“你的好表哥又来了,势安,我知道你很辛苦,但也别和家里人闹得太难看。”
“钟势安!你今天必须给我,给我们家这些亲戚一个说法!”许明轩上来就直奔主题,脸因为激动而涨红,“我们从前替你爸、替你们家做了多少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至于到你接班,就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好歹亲戚一场,势安,你给你母亲这边的家人一条活路吧!你要清理你爸留下的旧势力,何必拿我们这些自家人开刀?”
钟势安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看着激动不已的表哥,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许明轩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你们,”钟势安一字一顿地说,“不也跟着逼死了林解乐吗?”
许明轩像是被噎住了,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转而变成一种复杂的神色。程佳佳只能痛苦地闭上眼睛,她知道,这个名字已经烙印在钟势安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复燃,永无熄灭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