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无常,雪落无声,色不过色,却碍了空性
——杨千嬅《电光幻影》
工坊里传来簌簌的响声,像磨刀的声音,空气里浮沉着微小的尘埃,门前的绿树苍翠。
林解乐站在工作台前,微微佝偻着背,所有的光线似乎都被他手中那块血红色的玉吸了进去。他的手指极稳,握刀,落刀,血玉里蜿蜒流转,玉石碎屑如雪末般落下,寥寥几笔便是观音低眉的模样。
那观音的轮廓已十分清晰,宝相庄严,眉眼低垂,唇瓣含着一丝悲悯众人的微笑。
段觉靠在门框上,看了半晌,嘴里叼着的烟半天没吸一口,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唉。”他终于出声,林解乐知道他在,也没有回头,“你这手艺,再练几年,我这传承人的招牌怕是要让你抢走了。”
林解乐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尊血玉观音上,声音平淡:“老同学又说笑。”
“不是说笑。”段觉走近几步,眯着眼看那尊渐成形的观音,“形有了,神也快叫你逼出来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复杂的神色,“只是这观音,瞧着让人心里头发毛,悲悯不见几分,倒像是冷眼瞧着底下人怎么挣扎沉沦。”
林解乐手下动作未停,刀尖微微一挑,勾勒出观音耳垂的弧度。“佛法无边,自然也照见魑魅魍魉,见得多了,慈悲里带点冷眼,不也正常?”
“你要送给哪个老人家?”段觉问,又弹了弹烟灰,“这料子,还是你亲自做工,寻常人可受不起。”
刀尖停滞了一瞬,林解乐抬起眼看向段觉,工坊顶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却照不进底,只留下一片深沉的暗色。他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及眼底,反而让那双眼睛更显幽寒。
段觉看得头皮发麻,从前与他做舍友时,林解乐只是性子孤僻了些,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妖异如鬼魅,叫人无法琢磨。
“一位吃斋念佛多年的老人家罢了。”他语气轻缓,似乎还带着笑意,“信了一辈子菩萨,总该得一尊真正通透的佛像,佛看众生,众生亦在看佛,你说是不是,师父?”
段觉沉默地看着林解乐,像是想从这张过分俊美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他摇了摇头:“你是想说着老人佛面蛇心吧,别叫我师父,我可担当不起,你还是唤我名字吧。”
林解乐不置可否,重新低下头,指尖拂去观音面颊上最后一点玉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那观音的面容在光下完美无瑕,悲悯的笑意仿佛更深了一些,却也更加空洞,更加冰冷。
段觉注意到他衣袖下露出的一段手臂,上面淤积着一片乌黑,像是抽血过多留下的痕迹。“你手怎么了?”
林解乐不动声色地拉高了袖子,“没事。”他看着终于完成的血玉观音,目光里没有一点欣喜,“只是最近睡不太好。”
“罢了,”段觉不想多问,便转移话题道,“但看你最近心情似乎不错?气色也好很多了。”
林解乐终于完成最后一刀,将刻刀轻轻搁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响,他对着光仔细端详,确保那尊血玉观音的每一寸曲线都无可挑剔。
他微微笑了笑,那一丝笑意很淡,却像冰层裂开了缝隙,段觉能在那一抹笑里,依稀看见从前那个男孩的影子。
“是啊,”他轻声说,像叹息,又像释然,“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今天了。”
宴厅里浮光跃金,水晶灯盏倾泻下的光芒里,衣香鬓影流转,笑语喧阗。钟势安立在许老夫人身侧,西装挺括,只是他很少笑,大多数时候冷着个脸。
许明轩给他使眼色,他也一幅懒得理的模样。大部分宾客已经到齐,许家外婆还不肯走,怎么劝都要候在门口,似乎还有什么重量级的人物没有到场。
“奶奶,别等了,我和势安在这里就行了。”许明轩无奈地劝道许家阿婆皱着眉,“那可不行钟家还没来。”
钟势安无所谓地歪头:“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他刚说完,入口处便传来了车的声音,众人顺着声音往门口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车子低调地停在门口。
下车的人并未引人注目,一身墨色西装几乎隐入背景,唯独手中托着的那尊血玉观音,流转着幽幽红光。
他步履从容,穿过鲜花红毯,如同摩西分海,司仪高声喊道:“钟氏集团代表林解乐,向老夫人贺寿。”
林解乐微微颔首,与许家人逐一握手,仪态无可指摘,笑容像是量裁好的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轮到钟势安时,两只手短暂交握,林解乐的手突然用力,像钳制一样,却一触即分,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只留下指骨上隐隐的钝痛,钟势安昨夜刚包扎好的地方传来了刺痛感。
“很荣幸见到钟公子。”林解乐的声音不高,落在钟势安耳中,却像挑衅。
他又看向许家外婆,笑容得体送上那尊血玉观音,许家外婆笑得谄媚,连连夸赞:“这做工不多见,是哪家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