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粒，少一粒，医不好痛楚

——Zpecial《不理痛》

游艇划开墨色的海水，引擎低吼着，将两岸璀璨的灯火拉扯成一片破碎的光带。船上的音乐震得甲板都在微微颤动，香槟塔折射着迷离的光，男男女女的笑闹声和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

钟势安避开递来的酒杯，绕过红男绿女，径直走到船尾。

这里相对安静，只有海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紧贴在身上，靠在金属栏杆上，钟势安望着船尾翻涌的白色浪花，在黑暗中迅速消失。远处是一艘巨大的货轮缓缓移动，几点昏黄的灯悬在墨黑的海面上，像被失落的萤火。

对岸也是人生巅峰，游人如潮，灯火璀璨辉煌，不夜港，好风光。

五年了，这城市依旧明亮拥挤，依旧像一座巨大的精密仪器，冷漠地运转着。

他自上船起，头就开始隐隐作痛，穿过人群时，他便听到那些人在谈论一个熟悉的名字，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他，一个离场五年的弃子，又怎么能奢求自己还有上桌的机会呢？

但一听到那个名字，就像一块沉在心底的礁石，被翻涌的思绪重新冲刷，带着尖锐的棱角刺痛着他的记忆。城寨里那个眼神满是抗拒的少年，是如何变成如今杂志上那个新贵的？他在这片浮华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钟势安想到一些遥远的记忆，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身后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开了，钟势安觉得自己实在太过疲惫，来到这格格不入的宴会，落寞地站在船尾吹海风，实在有些凄凉。

这里本不会有人来，忙于社交的人应该在聚会中心游刃有余才对，但钟势安听见了通往这里的脚步声，熙熙攘攘，好像是为他而来似的。

玻璃门外还有一间舱室，对面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出来。那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指骨分明，船舷的灯光斜斜打在脸上，勾勒出秀气的眉眼，鼻梁挺直，眉眼在光影中格外深邃。

五年时光似乎只是拂去了那人脸上最后一点青涩，沉淀出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静，他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如今褪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眼的中心。

林解乐就站在玻璃门外，微微侧首，听着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他神色平淡，偶尔点一下头，目光没有往这边施舍分毫。

钟势安站在阴影处，静静打量那个人的模样，那两人似乎要说到天荒地老，时间一点点流逝，钟势安却不觉得困了。他的眼神有些寂寥，竟不舍得从林解乐身上移开。

被他这样注视着的林解乐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就在那一瞬他突然回头，明明钟势安站在灯光昏暗的船尾，还隔着几层玻璃，两人的视线仍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林解乐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他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那只是一瞬间的晃神，又对着身边人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但钟势安知道，那不是错觉，林解乐看到了他。

五年过去，少年变成了青年，那个好拿捏的男孩早已死在了那个混乱的夜晚。一想到那个夜晚，钟势安的心脏又开始抽痛，过去五年他常有心痛的时刻。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盖过了船行和海浪的声音。那些飞扬的尘土、灼热的火光，不断在眼前闪回、碎裂，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钟势安别过脸，海风吹拂过眼角，竟然有些刺痛，他伸手一抹，竟然一片湿润，钟势安不可思议地扯了扯嘴角。

维港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海水里，扭曲着晃动着，最终彻底破碎。钟势安觉得自己真的该离开了，他本就不该回来，离开时孑然一身，回来仍孤身一人。

等脸上的泪痕消失无踪，钟势安刚转身，便看到一个明媚的女子朝他走来。

程佳佳不知何时挤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气泡细密地升腾。

“势安哥哥！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躲这吹风吗？”她还像从前一样，似乎没有忧愁，仍然可以轻松地与他开玩笑，将一杯酒塞进他手里，“喏，解乐哥也来了，我刚刚和他打招呼了，他等一下就会过来。”

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钟势安差一点握不住，“不，他来干什么？”钟势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想和林解乐相见，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吵闹的地方。

可船行于水面，像一座漂流的孤岛，离岸边远远，钟势安再抬眼看向玻璃门后时，林解乐已经结束了谈话，端着酒杯，遥遥朝他举杯，向他们这个角落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柚木甲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像秒针在走，一步一步，钟势安觉得脚步声快和自己的心跳重叠，他恨不得转身跳到海里，也不想再一次对上林解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