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事实是他沉默地站立着,看着林解乐停在几步之外,眼神平静地扫过程佳佳,最后落在钟势安脸上。
那双眼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钟势安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的人,他又长高了许多,直到今日,他已必须仰望他。
“钟势安,”林解乐开口,五年来第一次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混杂在海风里,听起来有些沙哑,“你回来了。”
连名带姓的称呼,钟势安听得很不是滋味,他也扯出一个笑容,举了举手中未动的香槟杯:“林先生,好久不见,看来钟家这五年,把你养得很好啊。”他故意字字带刺,却又说得轻飘飘的。
林解乐像是没听出来他的讽刺,又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微微颔首,目光在钟势安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是在审视,“比不上钟少爷在外逍遥自在。”
“后日许老夫人寿宴,钟先生希望你能准时到场。”
一听到那个称呼,钟势安的脸色便沉了下去,是钟启荣通过林解乐的口给他传达命令呢,还是林解乐在假借钟启荣给他施压呢?
他猜不透那双眼睛,只能冷着一张脸,恨恨地盯着他。
“钟先生知道你回来了,他很希望你能回家看看,至少不要一直在外面,有家不回,这样太难看了。”
钟势安气急反笑道:“我还有家吗?”
程佳佳夹在两人中间,气氛得让她有些不安,她下意识地碰了碰钟势安的胳膊,试图打圆场:“解乐哥哥,势安刚回来,寿宴当然会去的,是不是,势安哥哥?”她看向钟势安,似乎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钟势安却只盯着林解乐,在钟家的五年,足够把一个人重塑成另一个模样。眼前这张脸依旧漂亮,长开以后甚至更精致,也更冷漠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那双眼睛里曾像困兽一样燃烧过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蛰伏与顺从。
“钟启荣的事情,”钟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关我什么事?”香槟杯细长的柄被他极用力地攥着,程佳佳看到他手指缝里渗出血来,忙惊呼道:“势安哥哥!你出血了!”
林解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钟势安的抗拒只是无用的挣扎,“我只是传话。”
他平静地开口,目光扫过钟势安受了伤的手,“你不知道你的血很珍贵吗?这样轻易就受伤,割到了动脉的话,船还没开上岸你就已经死了。”
程佳佳找了手帕给钟势安包扎,钟势安的手心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幸好伤口不深,头也没抬道:“不用你管,快死了也不用你来输血。”
林解乐却走到了他面前,程佳佳忙让开了位置,钟势安还要开口骂人,却在看见林解乐突然靠过来的脸时,再也说不出话来。林解乐程佳佳包扎得一塌糊涂的手帕解开,对她道:“快开回码头吧。”
程佳佳听他这样说,又看了眼钟势安,扔下一句“你们两个不要再吵架了”,提着裙子急匆匆往船舱跑。
见程佳佳已经走远,钟势安低喝道:“放开。”他试图挣扎开林解乐的手,林解乐恍若未闻,另一只手已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方深灰色手帕。
他松开钳制的手,但依旧稳稳地托着钟势安受伤的手掌。林解乐什么也没说,极其仔细地清理钟势安掌心被玻璃碎片划伤的伤口。按压止血,擦拭血污,最后将手帕紧紧缠绕在伤口上,打了一个利落又牢固的结。
钟势安能看见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他知道自己心里满怀恶意,忍不住开了口:“钟家真是会调教人。”
“把你调教得真像个上流社会的真货,这下谁还知道你曾经是个赝品。”
林解乐也不惯着他:“谢谢你夸我,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了。”
“后日你外婆寿宴,你必须在场,你该庆幸这次是我来,你爸爸可不会这么好说话。”
“啧。”钟势安看着林解乐近在咫尺的脸,笑道:“好啊,我会去的,谢谢你亲自通知我。”
“去完我就回英国。”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又一次将自己置于屈辱和审视之下,“我会彻底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海风卷起林解乐额前的发丝,他定定地看着钟势安,看了很久,久到钟势安几乎以为时间凝固了。
维港两岸的灯火在他身后流淌,喧嚣被隔绝在船舱之内,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终于,林解乐极其轻微地颔首,露出一个和他一样嘲弄的笑容:“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