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解乐笑得温润:“是我自己雕刻的。”
“那可是有心了,我必要把它供奉在我的佛堂里,这血玉的颜色真正,像真的学似的……”
许明轩忙提醒道:“外婆,大寿的日子别提这些。”
许家外婆捂着嘴笑了,林解乐却示意身后的人上前一步,竟然是一台又一台的仪器,“一套最新的医疗监测仪器,很适合老人家,钟先生说,希望岳母您很喜欢。”
钟势安握紧了拳头,许老夫人浑然未觉,只慈爱地看着林解乐,仿佛透过他就能看见自己的青春时刻,而那眼神让钟势安感到恶寒。
许家外婆絮叨着让侍者引林解乐坐到钟势安身旁的空位,落了座,两个人的距离不比在船上时远,却更加无话可说。
“他为什么不来?”钟势安盯着前方的玻璃酒杯,酒杯里倒映出林解乐苍白漂亮的脸,声音从齿缝里低低挤出来,似乎真的很讨厌他。
林解乐慢条斯理地调整着面前的餐巾,他似乎很欣赏钟势安的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钟先生很忙。”
“所以让我代为出席,送上贺礼。”
钟势安感到一阵反胃,他觉得对面坐着的不是林解乐,而是钟启荣,他在借着这个人的口打点他。
他冷笑道:“你真是他的好儿子。”
“你才是他的儿子。”林解乐接得很快,“五年够久了,该回家了。”
“家?”钟势安给自己倒了酒,猛地灌下去,“我哪来的家?哦,我的家不在这里了,我今晚就回英国。”
林解乐极轻地笑了一下,像风吹过旷野。他不再看钟势安,转而望向主位正与人谈笑风生的许老夫人,但话却是一字一句说给钟势安听:“五年了,势安哥哥,有些路,不是你想回头就能回头的。”
“你的家就在这里,钟家的根就这么深,钟家的血流淌在你的身上,你又能逃到哪里去?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真的要走,你现在连这个门都出不了。”
钟势安没有想到林解乐这样强硬,他在他身侧轻笑,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却让人觉得他恶贯满盈。
恰在此时,许老夫人被簇拥着过来,老太太满面红光,紧紧拉住钟势安的手,掌心烫得钟势安差点甩开。她絮絮叨叨,说起早逝的女儿,说不尽的爱怜与牵挂都倾注在这个早逝的女儿留下的外孙身上,又说钟启荣如何不易,如何费心栽培,劝他放下心结,早日归家,成家立业,让她这老婆子闭眼前能安心,好去和女儿与丈夫复命。
周围的目光聚拢过来,带着各种意味的探询与附和,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丝线,将他缠绕捆缚。
钟势安看着外婆的脸,只觉得,她太年轻了,怎么会这么年轻,仿佛是一只鬼披上了画皮,皮烂了,再换一张新的便是了。
他不敢再去细想,躲开了外婆的手,却又被她牢牢抓回。外婆眼里泛着泪光,言辞恳切,情真意浓,像一出排练了无数次的苦情戏。钟势安看着外婆笑吟吟落泪的脸,又看向一旁垂眸静立的林解乐,一股愤怒直冲头顶。
他又一次明白了,这场寿宴是他的鸿门宴,当众架起的情理高台,从他踏上归途,走进这宴厅,他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一场合好的大戏,是他们演给众人看的,为的是告诉大家,钟家的继承人回来了,钟家依旧完美无缺,羡煞旁人。
钟势安的目光落在自己仍缠着胶布的手上,此刻,它像一个耻辱的印记。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那些风和自由,再一次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无能为力落荒而逃的夜晚。
满堂的喧嚣和注视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大家在祝贺着许家外婆,说尽一切祝福之语,而外婆殷切地看向他。
林解乐也在人群里看向他:“钟少也,你今晚会和我回家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血气,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好。”一个字,干涩沙哑,像用尽了全力,“我会回去看看。”
许老夫人立刻破涕为笑,周围响起一片应和的欣慰的赞叹声,盛宴继续,丝竹管弦愈发悠扬,仿佛大团圆落幕,众人载歌载舞。
钟势安泄力坐下,感觉整个宴厅的光都扭曲起来,晃得他眼花。他看见林解乐微微举杯,隔空向他示意,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冷得像玉观音脸上那道永恒的弧度。
佛面蛇心。
他终究,还是被拖回了金玉其外的棋局里,而执棋之手尚不明朗,却一如往昔地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