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人站在那狭窄的平台上,一股带着霉味和腐臭的冷风灌了进来,四周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走。
“走这边!快!”林解乐先侧身挤了出去,钟势安咬紧牙关,半拖半架着还没清醒的梁聿怀,踉跄着跟了出去,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让他清醒了不少,这样狼狈的夜奔,此生体验一次已足矣。
道路尽头是死巷,林解乐只能带着他们返回去,经过窗台时,他似乎听见了里面的人断断续续清醒的声音。
林解乐唯有苦笑,过了期的麻药确实药效衰退不少,他回头看了一眼钟势安架着梁聿怀的艰难模样,又抬头望向巷子尽头,越过那些低矮高瘦的屋顶,在污浊的夜空之上,一轮弦月悬于远处,悬于灯火辉煌处。
“看到月亮的方向了吗?”林解乐抬手给他们指明了方向,“一直往那里跑,就是出口了。”
“一直跑,不要回头。”
钟势安反手握住林解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一起走。”
林解乐慢慢松开钟势安的手,那张漂亮的脸在月光下飘渺虚幻,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漠然。
“不用带上我,你且走你自己的路。”
林解乐往身后看去,那些吵闹声脚步声音越来越近,药效是彻底过去了,那些人就快要追上来了。
“走啊!”林解乐猛推了他们一把,梁聿怀被这一推清醒了大半,剧痛和恐惧让他五官扭曲,他死死抓住钟势安的胳膊,哭喊道:“钟势安!你他妈想死别拉我垫背!林解乐想走会跟着你走!我们一起走还容易被抓!你在这演什么呢?”
“那些人要过来了!你不走我走!”他指向林解乐,林解乐抢过钟势安的制服外套,背过身朝着更深更暗的巷道深处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用力踹翻沿途堆叠的破筐烂桶,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如同挑衅。
“在那边!追!别让他们跑了!
“操!抓住他!剥了他的皮!”
杂乱的脚步声如同潮水,汹涌地朝着林解乐的方向追去,钟势安最后看到的,是林解乐消失在转角前,一个短暂模糊的回望,月光吝啬,只勾勒出那一瞬的轮廓,随即便消失不见。
心脏像是被无数手攥住拧绞,钟势安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头顶那轮越来越清晰的弦月,朝着那片灯火辉煌的方向,跌跌撞撞地亡命狂奔。
钟势安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懦弱与虚伪,他感觉自己的腿已经麻木,只是凭着本能在交替向前。身后的叫骂和追逐似乎被林解乐引远了,但死亡的阴影并未消散,反而在黑暗中粘稠地包裹着他们。
城寨像一个巨大迷宫,巷道扭曲,岔路如同鬼魅张开的利爪,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眼里只能看向那轮高空的月亮,如此冰冷,却是唯一的坐标。
脚下的路似乎永无尽头,就在钟势安感觉自己走不出去时,前方的巷道猛地豁开,不再是压抑的屋顶和墙壁,而是一片巨大的亮光,仿佛天上的月亮坠落在他眼前,那耀眼的光辉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眼。
光明的尽头,人影幢幢。
“站住!什么人?”数道强光手电筒牢牢锁在踉跄冲出的两人身上,刺眼的光芒让钟势安下意识抬手遮挡,脚步虚浮,几乎栽倒。
“人质!是人质!”有人急促地喊道。手电光稍微移开,照清了他们狼狈不堪的模样。
钟势安终于看清了,月光下,警灯闪烁着蓝红交错的色彩,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察举着枪,枪口并未完全放下,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站在警察身后,其中一人,正是钟启荣,他脸上表情淡漠,丝毫不见劫后余生的喜悦。
“既然他们都出来了,那就按照计划执行。”钟启荣开口喊道,钟势安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发现对方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太过复杂,似乎在责备他为什么要走出来,就该安心地和这片废墟一同埋葬。
世界的声音仿佛被抽空,只剩心脏疯狂跳动,钟势安猛地转过身。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如同地底深处巨兽的咆哮,猛地炸开,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绵不断的爆炸声浪排山倒海般涌来。
钟势安瞳孔骤缩,终于明白钟启荣话里的意思。他死死盯着那片火光交接之处,望见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城寨深处,腾升起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像地狱之花在盛放。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如同墨黑的巨龙翻滚着直冲云霄,粗暴地要将那轮清冷的月亮染上难以洗去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