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塔不断穿过一片又一片云层,巴德尔只觉头脑时如针扎,时如锤砸。鼻尖的锈味刺激着巴德尔的神经,在层层云雾退散后,令他回想起与少女分别时最后的对话。
“我该做什么?”
“让神塔升起,戳破天际。”
“然后呢?”
“然后你就将成为神明,将祂封印。”
“那梦境里的人们呢?他们该怎么办?”
“他们也该醒来了,不然他们将彻底死去。”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们醒来?”
“塔倒了,他们也该醒了。”
“若如此他们依旧不愿醒来呢?”
“看来梦里真的存在一切美好呢……亦或是他们生活得,从来水深火热。”
“若您有离开梦境的方法,请务必告知于我。”
“若人们发现现实比梦境更加美好,他们何必在梦中沉沦?”
巴德尔沉默以待,那双一笑含情的双眸在昏暗中闪烁,令少女不能辨析他的情绪,于是她继续道:“既然是你创造了这个梦境,你定明白人们的所思所想,怎会想不到结束这场荒唐梦境的办法?”
回应少女的仍是沉默,不知淌过几片浮云,携影而来,留光而去,似乎没在巴德尔眼中留下些许痕迹。但少女明明白白看清,巴德尔眼角的细纹,泛黄的招子,都是十六年来白云苍狗留下的痕迹。那个爱笑的少年早不是十六年前的模样,远比从前沧桑,也远比从前迷茫。少女见过无数双老者的眼睛,同这双眼睛一样,被岁月眷上聪慧。但那些苍老的眼睛,没有一双,似他般,交织着希望与绝望。
少女对巴德尔的沉默心领神会,她知晓巴德尔心中难以自抑的百般矛盾,亦经历过恰如此刻难趋难避的心力交瘁,柔声道:“总会有办法的,只是不知,在十六年前,筑梦之时,你是否对代价已有觉悟。”她眼中的巴德尔与少年的自己重叠,同样稚嫩。那时她双手染血,已到悬崖峭壁,要么追随父亲,杀尽天下修士;要么追随信仰,亲手将父亲封印。她不禁心想:巴德尔,你的矛盾又是什么呢?是害怕不再成为光明之子?是担忧不能将父亲的遗志履行?还是怕辱没了奥尔汀家族的名声,遗臭万年?
少女没来得及将问题问出,喧嚣的紫雷就将梦境平分,它撕裂天空,层云,还有破云神塔。壁轩借人们的仰望苏醒,却不打算回应众生的炙热。他看得出巴德尔的天赋,任凭黑夜来袭依旧坚守本心。恐怕巴德尔就是光明神选中的传人,必将继承祂的力量将自己封印。为此壁轩先下手为强,将巴德尔的记忆封印。他不打算让巴德尔永远失去记忆,只消拖到自己离开梦境,恒古大陆就再无人有实力将他封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自那时起就再也没有停过,从九霄雷动涤荡世间,化作声声炮响震荡灵魂。破云神塔在一声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嘹亮中倒塌,又在周而复始的迷茫与恐惧中升起。人们对神塔的崇拜甚至超越了巴德尔本身,它在人们的恐惧中伟大,成为了孕育英雄的摇篮,成为了新时代的方舟。
但总有人不愿接受恐惧的规训,不愿与普罗大众的“正确”妥协。于是火炮响了一夜又一夜,直到第十七轮火炮铺天盖地,将塔炸得无影无踪,连平整的大地都化作深不见底的大洞,方才停止。尘埃落定,炮兵们在耳膜鼓痛中获得长久的宁静,可随疼痛减轻,他们惊恐地发现,那如魔音贯耳的祈祷声从未停止,它借着耳道闯入脑海,沿着神经镌刻于每一根骨骼,纵使捂上耳朵,亦不得安静。而神塔,在一次又一次狂热的呼唤声中再度重生。
亚历山大麻木地看着眼前一切,试图发动第十八次炮击,却得到弹尽粮绝的回复。他立刻下令全军突击,哪怕用刀剑也要将神塔砍断,但响应他的士兵寥寥无几。在安全距离炮击神塔已是他们的极限,真要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近塔毁塔,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亚历山大只得领着寥寥数人前往,绕过深坑,翻过山岳,终于来到塔前。他们从未与塔如此接近,以至于当他们面临漆黑高耸的高塔时,立刻被它的广袤所震惊。好在这些战士见多识广,不多时便想得清楚,对于破云神塔来说,它的高是人尽皆知的,它的狭窄却只针它自己。可对于普罗大众,这两种距离俱是遥不可及,若非根基稳固,它又如何一飞破天?
人们未因神塔根基稳固放弃攻击,举起镰刀斧头便奔向神塔。他们错误估计与塔的距离,跑了很久依旧碰不到塔。眼中的漆黑不论远近,大小不变。人们的耐心却因此消磨,变得动作迟缓。有人放下了斧刀,有人撑膝歇息,还有人半途而废。待亚历山大终于与塔一步之遥,背后的人竟不及眼前人多。
“你背叛了我们?爱德华呢?他人呢?是你让神塔一次次升起?”亚历山大一将漆黑的人影看清,立刻左顾右盼,见他真是形单形只,双手幻动,不断施展咒语,立刻暴怒。愤怒同火枪同时对准巴德尔,子弹却未立刻出膛。他快要习惯黑暗,所以对漆黑中唯一的洁白心中尚有零落的信任。可对爱德华的担忧让他近乎丧失理智,于是枪口结结实实抵在巴德尔的额前,几欲同怒火齐出。
“我比你更期待塔的跌落。”巴德尔只分出瞬息时间,在念咒间隙,将他认为最重要的问题回答。而后巴德尔任凭漆黑对准额头,指动如梭,施术之势视线难追,咒音环绕,竟有光芒自巴德尔周身散发。那些咒语亚历山大向来听着繁琐古怪,今日从巴德尔口中念出却庄严隆重。神塔在声声咒语中缩短,不多时仰头竟能望见尽头。这时亚历山大才察觉因疲倦、恐惧和孤独行事冲动,急将枪收起。待到神塔再一次消失于天际,欲行礼又停歇,心烦意乱问:“国王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爱德华呢?”
巴德尔没来得及回答亚历山大的问题,神塔又一次拔地而起,冲破天际,就像被炮火毁灭时一样,不论如何都不能曲折它分毫。巴德尔神情凝重遥望云层,唇起指动心念,起咒停咒只在毫厘,终是未再尝试。他无奈摇头,不顾满地尘泥,席地而坐,释然笑道:“这破云神塔起于梦之国度所有人的期盼,他们心中的期盼不灭,神塔永远不会倒塌。”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亚历山大沉默良久,在欲言又止中随巴德尔坐下。
“或许有吧……”巴德尔正欲分享猜想,亚历山大却在得到肯定答案后面色一变,匆匆将他打断,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巴德尔安静聆听,原是询问爱德华的去处,安危,是否活着。
巴德尔望着高耸入云的神塔,又想到爱德华倔强坚韧的眼神,心道:幸好这座塔没凝聚你的期盼,否则我真是不知该如何灭塔。便肯定道:“他在天上与强敌战斗。不过你不必担心,他继承了神塔所有的期盼,只要神塔还能升起,他自是活着的。”
“他在哪里?我要去帮他!敌人强吗?为何你不去助他?若塔被毁灭了,他岂不是……”亚历山大担忧望向巴德尔,不愿也不敢把话继续问下去。他见巴德尔不能心有灵犀,立刻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催促问:“若神塔倒下,爱德华还能活下来吗?”
但巴德尔依旧不语,于是亚历山大心中惶恐。他目光游离许久,不曾注意巴德尔的目光自仰起后,再未落下,直穿云霄。在静寂的等待中,亚历山大始终不敢鼓起勇气,望向巴德尔双眸。他害怕从那双会说话的眼里得到否定的答案,以至于更不愿催促于他。只是他见巴德尔嘴角未随额头扬起,愈发肯定否定的答案,心中仅存的希望在蹉跎中祈求解脱,终于鼓气勇气将希望抛给巴德尔的眼睛。
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巴德尔的话语同双眸一般敞亮:“他从未停止过抗争,与敌国外患抗争,与血统者抗争,与邪魔外道抗争,与人们的一隅之说,因循守旧抗争。所以就算神塔倒下,他也不会停止抗争。”
亚历山大的目光又一次随巴德尔而去,他望向天空,除了金云压塔,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禁心想:爱德华遭遇的战斗到底是怎样的?可他想象不到。
湖水无波,在地面映出天上的场景,金云静默,好像天地间的一切趋于静止。直到许久后,云朵消逝于湖中,露出金色的天穹,人们才发现,静止的只有湖面。天上的风一直呼啸,却吹不到地面。庞大的云朵连成一片,遥远得看不出区别,以至于很久以后它离开湖面,人们才发现风的痕迹。这时剧烈的狂风突然卷地而起,掀翻湖面,将金云搅入湖底,人们这才若有所思仰望天空:莫非真的有人在天空战斗?
天空中的战斗旷日持久,爱德华就如那座生生不息的高塔,一次次被壁轩碾平,又一次次在人们的期待中重生。他鼻青眼肿,骨断臂折,却依旧将壁轩缠住,不让他靠近人间一步。壁轩未料想事情会发展到这等地步,区区一介凡人,竟能靠着蝼蚁们的愿望,将自己拦住。
璧轩距自由只一步之遥,可这一步任他击杀爱德华成百上千次亦无法跨出。他心中狂怒,每一招都令星河失色。可每每爱德华骨肉重塑,微光便又一次将寰宇点亮。壁轩见爱德华毫无惧意,竟朝自己轻蔑而笑,口中挑衅之词不止,终是将大功告成之际喜上眉梢的慈悲丢弃,不再杀死他,而是一针针刺入爱德华肌肤,一寸寸碾断爱德华骨骼。
但痛彻心扉的爱德华未如他想象般讨饶臣服,反倒兀自大笑,轻蔑神色不减。当他的余光落在少女身上,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是怒冲惧意,一字一顿道:“我怜悯你,从未有人爱过你。我们每个人都敬爱着我们的父辈祖辈,我们的英雄。可无人爱你,连你的女儿都不爱你,她甚至不知,长夜漫漫,她能依靠谁。”
“那你也成不了她的依靠!”暴怒的壁轩彻底失去理智,他心中默默发誓定要将爱德华送入无间地狱,反复折磨才好,便将星辰连线,一颗颗砸在爱德华身上,压成肉泥。
“哪怕在此刻能够保护她,那也足够!”爱德华又一次倔强复活,挡在壁轩身前。每一次死亡令他麻木,每一次复生却又让他清清楚楚感受到活着的疼痛。爱德华本以为疼痛会让他想起父亲的鼓励,母亲的怀抱,亚历山大,本,马格斯……一位位故人的支持,还有少女的微笑,这些都是他生命中最弥足珍贵的。但在他脑海中回荡的,却是一个个形单影只的身影,他们在寒风中被冰剑刺穿,在荒田上被烈日燃焦。在阴暗的牢笼里受尽金汤滚烫,在泰山压顶的债条下积年累月。
爱德华不明白自己在生死之际,为何会想到他们。他本是厌恶他们,看轻他们的,这时却因同情默然不语,心中暗想:和他们的痛苦比起来,自己的痛苦又算得上什么?这时,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不惜性命也要保护这他们,解放他们。
是他们建造了不离雪的一切,也是他们承受了不离雪的一切,所以他们值得。他们也应当享有不离雪的荣耀、财富和一切。想来就算没有父亲,没有瑞凡绝家族,也会有奥尔汀,马格斯,一位位觉醒者去领导他们。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人民的努力。
自神塔传来的力量不断重塑爱德华的肉身,那一个个愿望,一份份期盼也伴随神塔涌入爱德华体内。“希望村里地父母能平安熬过冬天。”“希望孩子能安然长大。”“希望圣夜祭典还能团圆。”……这一个个愿望打湿爱德华的眼眶,令他幡然醒悟,为何他曾对不离雪人如此刻薄而愤怒。并非他轻视,并非他厌恶,而是他深爱着这片土地,他憧憬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所以当他看见不离雪的人们生活得如此水生火热时,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谁说他们没有争过,他们一直在为自己的生活努力争气。
爱德华有感于不离雪人的伟大,终是坦然与期盼之力融为一体,竟能在璧轩全力下周旋。任星坠如麻,纹丝不动;凭万洞深吸,稳若泰山。爱德华只觉经脉间充满力量,愿望如魔气般流淌于他的血脉。于是他尝试用操纵魔气之法操纵期望,顿感浑身暖意,一身金光迸发而出,星河万里皆隐于光中。万拳骤出,打得璧轩胸闷气短,光化千箭,穿得璧轩皮肉碎裂。
壁轩纵横恒古七千余年,如何遭过此等屈辱,他抖擞精神,立刻生出万臂一齐攻击,各抓雷霆如矛拋出。攻势之猛撕破空间,露出人间。这些攻击纵使少女亦不能抵挡,霹雳般打在爱德华身上却不能造成半点伤害。壁轩一时惊慌,心生一丝未查怯意,愈攻愈怒,正露出破绽被爱德华抓住,一拳轰倒在地。
爱德华得意望向少女,正欲向她炫耀,却见她神情凝重如固,顿时想起封印壁轩后得意忘形的结果,急忙回头防守。壁轩的拳头已至眼前,摧枯拉朽间将他砸飞。好在他已有准备,及时稳住身形,未被砸入空间裂缝中,落下人间。他再不敢托大,一招一式谨慎许多,见拳脚法术伤及不了壁轩根本,又欲故技重施,将壁轩封印。瞬息间二人身形暴涨,互攀高度,欲将对方擒裹,直到顶天立地,互相抱臂角力,却奈何不了彼此。
爱德华见壁轩已不能对他造成伤害,不免分神,心想少女为何不助他一臂之力,莫非念及父女情分,又或是失了道心,难免关心,对壁轩的厌恶又增了几分。这时的壁轩已不单单是爱德华心中的人类公敌,亦是伤了少女心的人渣。他才想用拳头让壁轩了解这份略带醋意的愤怒,壁轩的拳头竟穿过光屏,直直轰在自己脸上,将他打翻在地。
爱德华本以为分心导致,再不敢托大,聚气凝神,身形却不自觉缩小,恰好避开壁轩攻击。待他再欲撑大身体,叫壁轩好好感受人类的情感,莫要看轻他们,他的身形已变回正常大小,不论动武念法,再不能如刚才般阻碍壁轩。待爱德华发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他已被壁轩击杀复活了数次。
壁轩攻势又至,这一次宛若离弦之箭,猛扑向爱德华。爱德华望着漩涡般黑光环绕壁轩,将沿途一切粉碎吸收,心中有感,若被此招命中,再无复活可能。他意欲退开,却怕壁轩借机遁入人间,此时怒不可遏,必将大开杀戒,便不愿躲开。可他调动愿力,已凝结不出像样的法罩,再欲魔气附体,壁轩威势已杀至眼前,尚未触及,皮肉绽开,露出红白。爱德华心中不甘,已无力反抗:莫非今日真要葬身于此,一心愿望再不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