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壁轩的身形在眼中无限放大,爱德华心悬愿落,却安然无恙。只见一道倩影螳臂当车拦在壁轩身前,身姿婀娜,恰如混沌初开,又似仙女临凡。剑动若舞,百转千回,爱德华痴痴凝望,直到仙子呵斥他躲闪,方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正是少女。他急忙避开,却发现少女香汗淋漓,剑势柔软,已无从前一往无前之势,心中怜惜。还未欣赏足够,壁轩冲破剑阵,而她长剑脱手,跌倒在旁。爱德华挪步又回,直扑少女身前,壁轩竟能收拢攻势,矛头一转,又冲向自己。这时少女唤剑而来,与壁轩一交而错,没入黑宇。爱德华已来不及留有任何念想,只见少女朱唇贝齿激烈碰撞,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身体定格于空中,连撕心裂肺的表情亦做得美若天仙。而后,深渊便将他吞噬,不留踪迹。
少女呆呆望着爱德华消失的地方,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来,她颤抖双唇,脑海空洞,旋即无数张鲜活的笑脸在她脑海中闪过,又齐齐枯萎,如烬灰般跌落在心田之上。这是流逝于她生命中的第几个人,她记不清楚了,只是每每有人离开,她总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何罪之有?”少女咬牙切齿,不待壁轩回答,拋剑于空,剑影闪烁,不断震荡,汇隆星辰,破碎万籁,剑周空间在恐怖的引力下扯裂,将封印之地的一切呈现于梦境国度。当星辰凝聚一体,化为另一柄屠神之剑,它旋转冲刺,闪耀出千日之明,直锵锵刺向壁轩。壁轩被剑势所逼,不断后退,却赶不上剑身余威,眼看此剑将成,少女难抑心中悲切,胸闷气短,正要调气引剑,双眼一黑,昏倒在地,万星之剑亦分崩离析,在壁轩身畔坠如流星。
壁轩强掩心中喜悦,依旧冷脸直行,他生怕迟则生变,步伐极快,转瞬已从天边回到天地交界。他已能听闻凡间的鸟语花香,却眉头紧皱。那不是他想看见的场景,那不是他理想中的人间。但他并不在意,很快,人间将会变成他想象的模样,这时他正要踏出封印,一双黄金巨手竟从虚空中生出,直把他困住。
“巴德尔,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是爱德华吗?”亚历山大一把揪住巴尔德的衣领,满脸笑意还来不及褪下就已怒目圆睁,“他还好吗?他还活着吗?别念咒语了,快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希望他平安无事。”巴德尔勉强吐出安慰之语,便要继续念咒施法,在他看来,为了实现理想和梦想,牺牲应是必然发生的。他能明白亚历山大白发送黑发人的痛苦,可谁又没有因为这场变革失去亲人呢?他也因此失去了父亲和母亲,但若因此意志消沉,那理想永远不会实现。自儿时起,巴德尔就有不惜一切改变现状的决心,而在弑神后,这份决心已化作宁死不惜的觉悟:他时刻准备为理想献身,只是他不知何时才是最合适的那天。
高塔依旧在坍塌和崛起中循环,它却再不能成为连接天地的桥梁。当天上的战争波及凡尘,当人们望见如光明神般强大的的爱德华,越来越多的人回想起真正的光明。他们从梦境中挣脱,让高塔的每一次重生变得缓慢,令高塔的每一次攀登都更为矮小。如今人们已能望见云层之下,高塔的顶端。一旦它的极限被人们知晓,越来越多的人将他抛弃。
巴德尔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他矫首以盼人们的觉醒。可这一切期盼随着爱德华伟岸的身影在紫云星海中销声匿迹,化为泡影。人们望着强敌,再不愿醒来,于是神塔的高度定格在那一刻,再不曾改变。人们听见了壁轩的愤怒,寄希望于他真的会如他所说,只对付凡间,而放任梦境存在。只要他们下定决心躲在梦境中,绝不出去。
“你知道吗,巴德尔,我最痛恨你们这些血统者,连别人的性命都不愿放心上,却要将自己微言简行描述得神圣严肃!”亚历山大被巴德尔轻飘飘的回答激怒,亦将自己的无能迁怒于巴德尔,积攒了十六年的愤怒在此刻宣泄,“你们一个个将自己当做救世主,可你们救了谁?七千年了,不离雪有变过吗?人们的生活有变过吗?人民依旧在遭受压迫,贵族依旧在作威作福,历史依旧在把七千年前的戏码上演。你们说要带给人们的光明,幸福,正义,它们到底在哪里?在你嘴里吗?还是说,他们只需要出现在书上那就可以了?三十六年过去了,我还以为你能像罗伯特一样,把光带给我们,可你到底给人们带来了什么?止步不前的虚妄!深不见底的深渊!我真是看够了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了,二十一年前,我就该携光复军发动革命,哪怕身死也无愧大公之名!”
巴德尔不知该如何回答亚历山大的问题,他知一切困顿、落后和痛苦都是进步路上必然的代价。可只要人们始终心怀光明,他们的未来一定是光明的。但巴德尔不知道,这一天到底是哪一天,就像他不知道,他为光明牺牲的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天?这时他只能感慨未来和光明都太过遥远,短暂的生命便只能将过程的黑暗当做结局的未来。巴德尔不得不假装听不见亚历山大的质问,再次尝试破坏神塔。
硕大的金掌从天而降,欲将神塔镇压,但塔纹丝不动。巴德尔不甘示弱,以屠龙之法灌之,却不能撼动神塔分毫。这时他仰望星空缝隙,只见壁轩将要突破封印,踏入不离雪,心中急迫,几欲破梦而出,拼死与壁轩一战。可他一想到若他离去,梦境中千千万不离雪人就此殒命,又犹豫不决。他早已有为众生献身的觉悟,却不愿用一群人的性命来换另一群的性命。
好在壁轩尚未脱离,便被金掌合拢,阻碍前进。巴德尔抓紧时机,神掌徒涨,泰山压顶,将神塔轰入土里,憋红脸颊,将它深埋,却是转瞬间回弹而起,回到从前的高度。
饶是巴德尔情绪稳定,危难时刻亦变得焦急。他绞尽脑汁,竟想不到灭塔之策。可塔不灭,人不离,若塔真的灭了,人们都回归现实,岂不是还是等死?巴德尔无计可施,只得询问亚历山大可有对策。亚历山大亦无对策,但他仍是回道:“若罗伯特还在,他一定会想办法带领梦里梦外的所有人同壁轩抗争。而不像你,嘴上说着为了所有不离雪人,却依旧只会用血统者的法子解决问题。”
巴德尔木然难言,他本以为自己至少能追上罗伯特的脚步的,但现在看来他始终在原地踏步。这时他连镇压神塔的法咒也念不动,牙齿好像灌了铅。他十六年来积攒的信心和念想荡然无存,竟是万念俱灰,起了自我了结的念头。亚历山大头一次见巴德尔眼中光芒失去,宛若行将就木的老人。这时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蓦然于巴德尔脑海中响起,温柔鼓励道:巴德尔,你是光明之子,带领不离雪人走向光明的英雄,怎可半途而废?
巴德尔初时还道那是父亲声音,只当自己意志薄弱时,总忍不住念及旧人。又道自己软弱,不敢一死了之,这才借父亲之口苟活。可他清楚地知道,父亲向来严厉,从听不见他这般口吻。
“别管那塔了,既然你是光明之子,就去唤醒人们对光明的向往。只要再无人沉溺梦境之国的虚妄,神塔自然就不见了!”
“我该怎么做?”巴德尔来不及分辨声音的主人,焦急问道。
“这屠龙咒术本是用来屠龙的,你怎能拿它镇压众生的意志?”那声音反问。
“这屠龙之术,我该拿来屠谁?”巴德尔望向星海,壁轩正于空中奋力挣脱金手的束缚。他欲助金手一臂之力,可天涯遥远,纵有屠龙术,亦施展不及。巴德尔只得四周环顾,天地之间空空荡荡,纵他想寻一敌手,却不知寻谁。巴德尔转念一想,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他莫非该将自己屠戮。他又灵光一闪,这梦之世界本就因自己的执念而生,若自己死去,神塔自当崩塌。便起心动念,神掌凭空生出,激荡出的威压直逼自己,差点跪于神塔。
“迂腐,迂腐!你一心光明,怎会是要屠的龙?”那声音没好气中带着无可奈何,仔细听来略有疲惫与吃力,“龙从不在外方啊,它在朝堂之上,它在庙宇之中,它在人们心里啊!”
“前辈,若您有意相助,还请您直抒胸臆。如今不离雪危在旦夕,我本就愚笨,如今心焦如灼,是参不透前辈欲言又止的道理了,还请前辈立刻赐教,莫要拖延。晚辈替千千万不离雪人谢过您的大恩大德,若能得救,必为前辈广建教堂,多增信徒。”巴德尔将威压收敛,躬身行礼,结印手势却未放下,随时准备迎向未知的敌人。
那声音不知被巴德尔何言逗乐,一息短笑,快言快语:“你真当靠你一人的执念和光明神的力量,就能构建这个梦之世界吗?梦之世界的诞生并非你一人的功劳,就像破云神塔的升起并非你一人的愿望。”
“他们的诞生都来自于梦之国度中人们的期盼。”巴德尔对问题早有隐约的答案,所以他的回答不假思索。可他仍然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难道梦中的人们都是罪魁祸首,要将他们统统屠戮,才能解救不离雪人吗?可将那么多人屠杀,不离雪还能叫不离雪吗?
“是啊,那你觉得他们的期盼当真正义吗?不,他们的大部分愿望,即不契合不离雪的文化,又不恪守光明精神。可确实是这些欲念,造就了如今到的梦境国度,也促成了现实中的不离雪变成那般模样。所以你知道你该屠的龙是什么了吗?你该屠的龙不该是他们信念中的杂念,而是那些自私,那些偏见和那些傲慢!”
那声音立刻给了巴德尔答案。巴德尔却哭笑不得,没有丝毫喜悦。他倒宁愿面前有一头名为罪恶的巨龙,哪怕他不是对手,壮烈牺牲也算是得偿所愿。可答案中的敌人究竟在哪里?巴德尔万万不知。他甚至想找头龙来,先将这些罪名公开审判于他的头上,再把它就地正法。但这样,他的行为和那些审判女巫的光明庭长又有何区别?巴德尔不禁为自己荒唐的想法发笑,却又感到苦涩:这七千年来,有多少无辜的少女被安上女巫的罪名,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被诬陷而死。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将这些史料传下去,好教人知道谁才是恶龙。
“我到底该怎么做?”巴德尔望遍四周,终是寻不到一个像样的敌手,他见天上壁轩隐有挣脱之势,终是不愿深思,举诀对天,也不管能不能跨过遥远的距离,命中壁轩。
“当你决意成神时,你将失去拥有自我意志的资格。当你被视为神时,你将彻底成为一群人的意志……”
“所以我还是得屠我自己?”巴德尔没有丝毫犹豫,金掌凌天,闭上双目,神色安详。自父亲死后,他就做好了随时为信仰而死的准备,今日终能得偿所愿,他并无惧意。只是他还是忍不住想:不知传说中的地狱和刻狱相比,谁更残酷些。他若跌入其中,又要遭受怎样的惩罚?
“难道你就没有可取之处吗?难道你不觉得你也为不离雪人做了很多吗?难道你定要用你犯下的错为自己的一生盖棺定论吗?”
“若将荣耀都留给亡者,那生者就只配享有罪孽了。”巴德尔淡然道,“为了不离雪,我愿成为史书上,那个馨竹难书的暴君,至少,把本属于生者的留给他们。”
“若将荣耀留给生者,那该如何缅怀死者?你听好了,所有你犯下的罪孽,并不全都是你一人的过错;所有你创造的荣耀,也不都属于你的功劳。你若将这一切功过都压在你一人身上,那才是狂妄自大,自诩为神!”
“可我没有时间了!可不离雪没有时间了!请告诉我,我到底在怎么做?”若平日里,巴德尔一定愿意耐心倾听那声音的教诲,非将这一个个问题抽丝剥茧才好。但现在,他只想知道解决问题的方法,并不愿论证探究,以至于他自觉失礼,依旧打断那声音的发言。
“既然你的意志中的一部分已属于不离雪人,既然这部分意志中饱含着人们的欲望,贪婪和罪恶,那你就该将这条龙屠了!当他们不再对这个世界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自然愿意回到那个沉甸甸,却又充满了未来的现实里!”
巴德尔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他要屠的龙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其中腐烂的部分。这时他对毁灭血统者懊悔不已:莫非我并不需要将他们消灭,只需消灭其中的誓言背叛者?可这部分人又何须我亲自动手?瘟疫足以带走他们。这时巴德尔更加觉得,自己十六年来的所作所为都是笑话,和光明神相比,他实在肤浅得可以。但他又庆幸,幸而这一切都是在梦中发生,现实并未因他的自以为是而改变。
巴德尔敬佩光明神天资绝伦,竟于七千年前就留下了制裁血统者的后手。巴德尔又感叹,就算是惊才绝艳的光明神,亦不能料想到,七千年后的今天,血统者的血液已流淌于每一个不离雪人体内,瘟疫将毫无留情地吞噬每一个背叛光明的普通人。由此巴德尔终是放下了对完美的追求,坦然接受如今的一切并非他一人过错,亦是梦中千千万不离雪人的渴望,他总算能将压在心上的重担,压在肩上的责任一并放下,静心宁神,向内求索。
时间在他的意识中倒流,将他所行所念重演。前日,他未放任爱德华独自登天,而是齐战壁轩,撕裂星空。八年来,他未久居神塔,而是日夜巡行,朝光暮星;八年前,那场天罚降临被他一手阻挡,挪星移斗,火息教存。十五年前,剿灭光明的法令被他力排众议,胎死腹中。亚历山大格勒的光束未将人民屠戮殆尽,雅威市的大火未将城市付之一炬,人们依旧能沐浴在阳光下,高呼光明万岁。
在人声鼎沸中,巴德尔又一次握起弑神之剑,登上威威雄壮的威雅教堂。这位盛装加冕的新王,傲立于危如累卵的塔尖,承载着人们呼之欲出的希望,将弑神之剑高举。当剑影劈过人群,将剑身匿于当空的太阳,他却并未将剑落下,而是对广场上的所有人念起屠龙的咒语。神像在咒语中化作四散的光芒,流散于每一个振臂高呼之人。而后,大火在所有人身上燃起,纵使巴德尔奋力阻止亦不能停歇。烈焰为众人画上漆黑的妆容,又将墨色染上所有被它接触的东西。教堂,粮食,甚至是天空。
巴德尔望着亚历山大格勒又一次深陷满目疮痍,无计可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重映十六年前的一切,直到视线中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当最后一丝火苗在巴德尔眼中停止跳动,巴德尔心中骤然升起毁掉一切的念头。血脉,荣耀,人民,他统统都不想管了。这些人向来不会珍惜拥有的美好,却又总窥觊他人所拥有的。如若得不到,宁愿将他毁掉。他们没有理想,没有信仰,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会死在屠龙之火之中。巴德尔突然感到一阵恶寒,自己和他们真的是同种物种吗?他们真的值得英雄们的拯救吗?不如就让璧轩将他们彻底毁去吧!
巴德尔再次念起咒语,不再是屠龙之术,而是异族们流传至今的恐怖法术——八千年前摧城夷山的四相俱灭术。烈火生,骇浪卷。狂风起,地裂分。意识的世界不断崩坏,暗无天日。教堂再一次被摧毁,连渣都不剩。一道光却是穿破天际,打在巴德尔身上。这时,他血红的双眼顿时冷静而清明,耳畔响起的,光明神的声音:当所有人都满怀希望拥抱光明之时,你们就能走过光明的通道,拥抱我的归来。
但巴德尔眼中早已没有名为道路的途径,大地凹凸不平,望不见一处落脚之处。将众人的欲望抹杀,世界反而变得更加崩坏。人们为什么依旧没有醒来?巴德尔不知道。那个声音所说的意志,巴德尔更寻不到。他只能求助地望向光投来的地方——遥远地平线上,太阳升起之处,他能清楚望见二人的存在。巴德尔认识他们,他们正是自己的两种意志。一人尚是他少年模样,警惕,沉默,一身伤疤,目光峥嵘。另一人儿时模样,放松,开朗,天真烂漫,笑容完美。他们相互对峙,剑拔弩张,不施刀剑,却又想用唇枪舌剑将对方杀死。
抨击的话语就连炙热的浓烟都能吹散,当覆盖心灵的黑尘在激烈的话语中褪去,他们一时发现巴德尔,一时望向巴德尔,一时请求他消灭对方。
“你们到底是谁?”巴德尔焦急问。
“我就是你!”二人的回答异口同声,随后又开始激烈的各执己见,“你怎么会是他?”他们也不管巴德尔是否听得清楚,各自列举对方不是巴德尔的原因。这场景巴德尔无比熟悉,每当他彷徨之际,二人都会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巴德尔一直以为,那是他的感性与理智在天人交战,如今他却清楚地知道,他们一位是自己的真心,一位是被民意胁迫的假意。但他们到底代表着谁,巴德尔却是不清楚的。二人的争斗愈演愈烈,巴德尔只觉脑袋快被撕裂,那不仅是二人的争论,亦是壁轩的挣扎,竟穿过茫茫星海,直击他的身体和心灵。巴德尔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必须立刻分清二人,将那条召唤壁轩归来的巨龙屠杀,于是他不得不将萦绕在他心头数年的问题提出:
“你们说,历史到底是由谁创造的?人民还是英雄?”巴德尔见二人语塞,皆不能将自己的困惑回答,心中又止不住升起将一切抛下,任由不离雪被璧轩毁灭的想法。但他一想到战死在圣十字堡的战士,一想到无数为了不离雪烈火焚身的殉道士,终是不愿让这份传承在自己手中断绝。沉思片刻,问道,“我该相信谁?你们?不离雪人?还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