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天,他会倒塌的。”巴德尔双眸空洞,失去焦点,神塔在他眼底化为虚无。这时他却笑了起来,就像解脱的将死之人。
“你没机会看见那一天了。”老者不解巴德尔笑容的含义,只道这般复杂的情感麻烦无比,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听巴德尔言之凿凿的预言,老者更是血冲额颅,怒而自矜道:“在此之前,神塔将成为恒古大陆最伟大的建筑,巴德尔亦将成为不离雪最伟大的君主。而不离雪,将成为恒古大陆最伟大的国家,受到万民瞻仰!”老者满脸得意,将自豪传递在每一个信徒的笑容中,好像他们才是神塔的主人,他们才是登天的人。
“我确实没机会看见不离雪成为恒古大陆最伟大的国家了。”巴德尔将既成事实脱口而出,并未有任何失落。当他自我承认理想中的一切,都是此生不可能实现的,反倒不再焦切悲抑。他无喜无悲望向远方,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耳清目明,将不离雪的一切洞悉清晰:金云游空,七彩斑斓。飞鸟逐风,自由浪漫。那座神塔却在此刻突兀刺入巴德尔双眼,万里烟尘,从中浓起,乌烟瘴气,白骨携行。远方的人不知塔下场景,顶礼膜拜,一跪一趋,面洞临火,身驰人往。一时间,白袍成径,追肩连肘,踏骨而走,卒成骸山。堆积的骸骨将朝圣者高攀之路挡住,引得高声悲叹直冲天际,俶尔地动,侵吞万物,狭道复畅,塔生霞光。朝圣者追随骸骨而去,平坦大道在对神明的感恩声中铺开,迎接所有等待着的膜拜者。
大风又起,骨升地陷,人们仿佛看不见从前的逝者,周而复始地飞蛾扑火,就如人类的历史。巴德尔愈望愈惊,筋绷拳紧,他恨不得一念碾塔,将上千年的循环往复彻底断绝,也将他十六年的错误彻底终结。可他眼底风云骤变,现实却没有丝毫改变,耳边老者依旧铮铮作响,重复着苦难,如荣耀的勋章。赞美着国王,似中天的阳光。
老者的经历引来青年们艳羡的目光和同仇敌忾的心情,他们恨不得能回十六年前,亲身经历那些苦难,才好深刻理解巴德尔的伟大。巴德尔却只把那些话当吹云遮天的过耳风,他从不觉得,值得炫耀的苦难配得上苦难的沉重,他更不希望,人们重回那个满是压迫和掠夺的时代。可他知不论自己说些什么,都是对牛弹琴,便以沉默应对老者自夸。
老者并不在意异教徒的关注,在他的循循善诱里,信徒们沉溺于对高贵品德的熏陶,和对美好未来的畅想,无法自拔。这时一位双眸敞亮的少年怯生生问道:“可若陛下真的登天了,我们该怎么办?要是光明血统再度归来,他还能来拯救我们吗?”
“陛下是无所不能的,陛下是爱民如子的,陛下会在天上一直守护我们的。”没等老者听清问题,年轻人们便七嘴八舌将巴德尔吹得天花乱坠,老者洋洋得意颔首捻须,旋即又怒视少年,笑里藏怒道:“你的话,可是对陛下不忠啊!若是有思想警察在此,你要害得我们都被抓进光明地狱。”
少年低头,将对不起放在喉头,来回重复,并不停歇,直到那些信徒将目光重新投向神塔,这才怯生生问道:“可我听说,光明神也曾立下这般誓言,要庇护不离雪人千秋万代。”
人们似乎没有听见少年的话,依旧沉浸于神塔如日中天的壮观中,它已经突破天际,不知何时离开人间。少年见大家不理不睬,又得将问题重复,只见老者不动声色,余者或蹙眉,或白目。他知众人只是不想理会他,一番沉寂后鼓足勇气大声质问。
少年声音颤抖洪亮,满腹深情,一扫巴德尔倦意,他终于意识起自己是能够发声的。巴德尔不愿孩子无人理睬,正欲回应,却不知说些安慰的假话,还是残酷的真话。正犹豫间,他竟望见神塔一分为二,从中裂开,心惊之余说不出话来。彼时老者声起,巴德尔才惊觉那只是自己的幻念,神塔依旧完好无损,吸引着梦境里的所有人趋之若鹜。
“放肆!你怎能将光明邪魔与我们的陛下相提并论。我们的陛下是不离雪千万年来最杰出的君主,这个世上,就没有他不能做到的事情!”在老者的驳斥将少年吞没前,他就已被余者不怀好意地围住,他们推搡,指责,谩骂,威胁,仿佛面前之人并非他们的同伴。
“收回你的言论,不然我们就将你送进光明地狱!”
少年低下头去,不敢再说任何想法,他似乎被众人说服了,重新加入膜拜的队伍。一时间风平浪静,众人纷纷变回雕像,仿佛适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难道你们忘了八年前,发生在亚历山大城的一切吗?若没有陛下神通将复苏的血统者斩杀殆尽,如今的不离雪早就更名改姓了!你们谁又能保证,登天后的陛下依旧在意凡间的一切,而不像光明神一般,草草将我们抛弃?”少年石破惊天的质问打惊扰了泥塑石雕们的岁月静好,眼看沙包大的拳头就要砸向他稚嫩的脸颊,时间定格,所有人都被光阴挟持,动弹不得。少年正困惑间,已被巴德尔一把拉开。时光流逝,人们抡拳挥空,一个个跌倒在地,叫骂不绝。
老者恨恨盯着少年,却在目光触及巴德尔时如闪电般收回。他颤抖双唇,不愿意识适才发生了什么,只不断对少年指指点点。无意义的音节轻易拼凑成污秽的辱骂,若要连词成句又稚嫩无比,单薄得称不上反驳或说理。到最后,恐惧的宣泄就变成了倚老卖老,“你没经历过,所以不懂。你吃过的苦还不够多,才爱想些没意义的东西。血统者早就被消灭了,不可能卷土重来的。”
“当然是有意义的。”这一次,巴德尔的发言充满了魔力,一下夹住老者的嘴。这时老者眼中的巴德尔已不在是个忧郁高傲的弱男子,而是三头六臂,口喷金光的魔物,仿佛被他看一眼就要失去性命。他瑟瑟发抖地躲到众人身后,眼睁睁看着青年们气喘吁吁惶恐倒地,而面前的人什么也没有做。
“他和光明神一样,终究会离开你们的。但别害怕,别担心,就算光明血统卷土重来,就算魔物将不离雪搅得地覆天翻,只要还有千千万万个你在,不离雪的历史就不会决断。到那一天,不需要光明神,亦不需要巴德尔,你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救世主。你们每个人,都是不离雪的英雄。”
“你怎敢如此大放厥词,卑鄙的血统者!”青年们并未因巴德尔身法诡异而畏惧,他们仍尝试触碰巴德尔,却连衣角都不得触碰,焦躁至极秽语连绵,“草泥马,你怎敢诅咒陛下离开?”“要是这群目空一切的好高者那么厉害,又如何会被血统者统治上万之年!”
“您到底是谁?”老者为青年们的焦躁盖棺定论,当他们听出老者的恐惧后立刻噤声,“就算您是个法力通天的血统者,也请尊重我们的信仰,而非贬低,恶意揣测他。也请您记住,这里是陛下守护的国土,任何血统者一旦将法力施展,定会化作光柱,魂飞魄散。”
“若真能如此……”巴德尔的低语只有少年能听清,他不明所以同巴德尔保持距离,生怕这位血统者一言不合要了自己性命。却又热切偷望他,将恐惧融化成长夜微光。
“吾名,巴德尔??奥尔汀。”当巴德尔的名字落在焦乡旷野,自由的风亦承受不住名字的沉重,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人们在这个名字里鼎沸,几欲膜拜,却又立刻质疑。
“你怎么可能是陛下,他怎会长成这样?”“陛下不应该在塔顶吗?怎会出现在这里?”“你绝不可能是陛下,陛下要在神塔上俯瞰人间百态,若跌落凡尘怎能知晓一切?”“该死的血统者,你胆敢冒充陛下,我们就算死,也要让你记住侮辱陛下的后果!”
“那你们觉得,陛下该是怎样的?”巴德尔的话又一次坠入风中,人们心中波澜万丈竟不能将它托起。他们从来接受的教育都告诉他们,陛下是高贵、神圣、目不可视、绝对正确的。可若要他们将巴德尔具体描述,那将是一件困难无比的事情。
青年们只能从巴德尔年轻的画像中瞥见惊鸿,得知那是位温柔而坚定的少年。可时过境迁那么多年,他是否还如画卷上一般光彩夺目,青年们不知道。他背负着怎样的故事,青年们也不知道。以至于青年们试图用想象力将如今的巴德尔拼凑,得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光。它看上去是如此明亮,却苍白得空洞。
“陛下一定是高高在上的,他不身居高处,如何受万人敬仰,他不身居高处,如何运筹帷幄?他不身居高位,如何能拥有高尚的品德和杰出的修养?”青年们绞尽脑汁,终于说出了他们一直听来的回答。可对于巴德尔一切优秀的证明,他们一无所知。
“莫非神塔倒了,他就失去一切美德了吗?”巴德尔的声音轻到在湖面上戛然而止,可涟漪却已无法抑制地动荡,在众人心中绽开。众人却还不知,这只是巴德尔诸多质疑中最温和的。那些隐匿于光明之中的问题,始终困扰着巴德尔,如同白日宁湖里的幽灵,如水草般肆虐,却又无计可施:为何只要身居高位,自会有人用道德为他美饰,以智慧为他辩解?可又为何,那些贫贱者的苦难就要被说成是咎由自取,愚昧短视。巴德尔曾以为这一切的根源是血统者用权力将话语把持,用神学将思考愚钝。可当血统者消失,问题却依旧存在,在巴德尔的步伐中,如影随形。
时至今日,巴德尔渐渐意识到,史书总爱将问题的过错全推给落败的亡魂,才好教胜利者平民愤、稳安定、笼人心。可促成问题的原因向来复杂无比,若要将它解决,决不能简单将它归咎于一个人,一群人,或一个团体。否则名为矛盾的演员必将盛装打扮,浓妆淡抹,用不同的模样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可要找到问题的答案,巴德尔亦不知晓究竟该如何是好。
“神塔永远不会倒下!”老者的声音慷慨激昂,吹云舞叶,就连远处的那座塔好像也为老者的忠诚所感,不自觉晃动。而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塔那边响起,将金霞染得发黑。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里,神塔不断晃动,揪心夺魂。赫然静止,屏息凝神。轰然倒塌,遍野哀声。泥尘却无暇顾及人们的悲怆,用止不住的咳嗽和窒息将哀嚎和痛苦遮掩。
老者呆若木鸡望着金空空空如也,难辨哭泣的风笛声响自耳边还是天边。他跪倒在巴德尔身边,顾不得青年们对神塔倒塌的质问,黄土覆面,几欲随塔而去。青年们失魂落魄,抱头相拥,欲哭无泪,不断告诉彼此,崩塌的不过是他们不够虔诚的真心。
巴德尔冰冷的目光随着高塔倒下逐渐柔和,他庆幸神塔终于倒下,本应喜出望外,却失落无比。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份迷茫的情感起于何处。是不能亲手将塔覆灭?还是源尔汀家族数百年的传承毁于一旦?但他依旧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迎向滚滚烟尘,期待它们离开后的晴空万里。
当遮天蔽日的浓烟将深坑填满,金云散去,天光乍现,梦与现实的边界终于清晰起来。随着暖洋洋的回忆普照在人们冰冻的身躯,那些早已丢失的喜怒哀乐伴随着尘封的记忆,难以自抑地降临在每个人脸上。不论他们是否认可,不论他们是否愿意,他们不得不面对身处梦境的现实,若不醒来,将永远睡去。
“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快从我的脑海中滚出去!”“荣耀尽归巴德尔,荣耀尽归不离雪,荣耀尽归不离雪人民!”“一定是邪教徒蒙蔽了我的双眼,污染了我的思想!啊,哈哈……”人们宛若暴尸日光的吸血鬼,疯狂寻找着能够栖身的阴影。无数颗眼珠落地染血,无数双腿无力垂晃。纵巴德尔有意阻止,光之魔法传播的速度亦难以追上破碎的人心。
“您不是陛下吗?请您快让神塔升起吧!”“您不是陛下吗?求您驱逐我脑海里的一切吧!”青年们痛苦地匍匐在巴德尔身前,犹如垃圾堆里的蛆。他们扭曲的晃动不曾分得巴德尔怜悯或慈悲的目光,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遥望高塔出生的地方,碧蓝瞳孔偶透出的厌恶,竟令人一望便怀疑自我,不配存活于世。
“你们还记得亚历山大吗?”巴德尔眼中透出的温暖又让众人如获新生,他们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抢答道:“他是我们的英雄!他为了光明奉献了一切!”
“是啊!他是你们的英雄,撕破了这十六年来的谎言。”恍惚间,巴德尔好像回到幼年时的那座质朴宫殿,白墙红瓦的高贵下,是腐朽不堪的破败。后来父亲逐渐成为了国家的主宰,宫殿亦被修葺得如外表一般恢弘大气,以至于巴德尔时常怀疑,幼年时所见的宫殿是否出自对童话故事的幻想。他亦不知,自己是否将这句话宣之于口,但见人们绝望扭曲的神情,他大概知道这一切都是存在过的。
“为何梦依旧存在,为何你们还在这里?”巴德尔哀众生之不幸,却又怒他们不争,不自觉收回笼罩在他们身上的光,“你们这十六年来的经历都是我创造的骗局,不论你们对我做什么我都欣然接受,但请你们不要放弃奔向光明,不要放弃向明天前进。”
巴德尔本以为人群会因欺骗愤怒,因梦碎绝望,赠他烂菜臭蛋,刀剑加身。但他们好像听不懂自己的预言,也看不见自己,朝神塔坍塌处长跪不起。厚实的衣物下,他们的皮肤逐渐干枯,露出凹凸的肋骨。在一声又一声神塔再生,神迹降临的呼唤中,大地再度晃动,血色染上金霞,而后那座破云神塔又一次穿云破日,将天空遮蔽。
老者露出满足的笑容,艰难起身,对青年们笑道:“我就说吧,神塔不会倒塌,神也不会抛弃我们,他一定会教每一个虔诚的人心满意足。”他又转头对巴德尔冷笑道:“你的谎言欺骗不了任何人,谁说现实就一定是痛苦的,只是梦境是美好的。”可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却立刻被惊愕取代,老者身后空空如也,好似巴德尔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