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的炮火声回荡在黑塔的天空中,差点将空中的飞行器掀翻。爱德华乘坐着名为飞机的机器驰骋于数十米的高空,却不能感到一丝自由。浓郁到作呕的气味夹杂着灰烬的风,将阴影者和光明者嘈杂的呐喊带来。当爱德华终于冲破音障飞出阴影,他于光明中远眺地面,光明者如浪潮般朝阴影之地袭来。却无人胆敢靠近破云之塔,仿佛那是独属于神明的圣地,绝不允许任何凡人染指。
但爱德华还来不及发出尖锐的点评,尖锐的爆鸣声就从他身边的两架飞机传来,它们被投石机砸中,冒着浓烟坠入地面,在人群中炸出一朵朵火花。悲愤的尘土竟卷上天际,刺激着爱德华的感官,他借着地上的风终于听清了光明者的怒吼:“渎神者,离开我们的神塔!卑鄙的异教徒,就算你登上它,也会立刻化作飞灰!”
爱德华全然不顾信徒们的呵斥,对他们倒竖拇指,随后便驾驶着飞机直冲神塔内部。铁皮造的飞机并不坚硬,在石砖的阻拦下成为火焰的温床。在它失去形状前,爱德华便被弹出机舱。他在坚硬的地面滚了数圈,终于被坚硬的墙拦住,将身体轮廓严丝合缝地留在墙上。
“巴德尔,你在哪里,快滚出来见我!”爱德华还没来得及离开灰头土脸的墙壁,便将近日来的痛苦和思念一并吼叫出来。为了登塔,已牺牲太多人的性命,爱德华无法冷静,更不能保持所谓的风度。他渴望着巴德尔听见他的辱骂后立刻滚出来见他,再将他好好修理一顿。于是他铆足力气大吼大叫,高塔顿时被谩骂声充斥。哪怕爱德华累得不愿再骂,回声依旧在高塔里游荡。
“缩头乌龟!”爱德华暗暗骂道,奋力挣脱高墙,耳边已传来卫兵们铠甲与地面相撞的声音。时间紧促,他快步朝上攀去,努力不去回想牺牲的面孔,他的眼睛却不自觉被拉入战争的深渊。爱德华好像回到了阴影与光明的战争之中,竟在那洁白的阶梯上看见狰狞的鲜血和腐臭的断肢。爱德华定睛再看,洁白的阶梯都变成了锋利的牙齿,尽头的出口就像血盆大口,要将所有试图离开此地的灵魂吞没。而眨眼的功夫,它就变成了黑色,像极了阴影中的黑塔。
阴影之地的黑塔光滑无比,难以攀爬。想要从外部进入其中,唯有从光明之地出发。当光明者还洋溢在“夺回”阴影之地的美梦时,阴影者早已悄悄模糊了光与暗的界限,对破云神塔发起了挑战。
在第一批潜塔者潜入塔前,他们在塔下呼唤着神的名字,祈求他的降临,神没有现身。潜塔者又向神祈求入塔准许,神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潜塔者将神的沉默当做默许,一时潜入,殊不知他们的祈祷已将护塔者唤醒,他们日夜沐浴光明,竟能使用血统者的力量。
第一批潜塔者在贯彻金色的警报声里被护塔者击杀,亦将所有光明者唤醒。当他们发现阴影者的忤逆之举后,批判指责接踵而至,他们更加确认阴影者是一群堕落者的灵魂。对堕落者的优越感让他们抛去对阴影之地的恐惧,对阴影者发动了更加猛烈的进攻。但不论他们如何得嚣张跋扈,他们始终不敢深入阴影之地。
就像光明者信誓旦旦地认为深入阴影之地将会导致光明者的毁灭,他们同样斩钉截铁认为阴影者会在圣光中被燃成灰烬,更别提触碰象征光明起源的破云神塔。所以当第二批攀登者竟真的染指洁白的高墙。光明者的愤怒冲破天际,竟能弥补破云塔失去的另一半高度。而这座愤怒之塔拥有着和破云塔一样的命运,跌落天空,朝阴影之地席卷而来。
当光明者还在为自己用锤子和锄头创造的胜利欢呼雀跃时,阴影之地弥漫着不知所措和对不离雪的绝望。已有四批战士试图攀登塔,可所有人都被护塔者杀死了。光明者阴影者格外严苛,法律明明只允许他们逮捕攀塔者,但这些人一旦听见战士们呼喊巴德尔的名字,就立刻格杀勿论。哪怕正在登塔的第五批战士沉默不语,爱德华和亚历山大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鲜活的笑脸从高塔上跌落。
“巴德尔是死了吗?眼睁睁看着他的子民自相残杀?”爱德华的目的很简单,既然巴德尔是这片梦境的主人,那就找到他,唤醒他。破云神塔拦腰而断,他应能听见地上的声音了。
“我还以为,你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登塔。”亚历山大皱着眉头,盯着沙盘之上的神塔。
“不得不说,我对他还保留着幻想,以为他至少还觉得阴影之地的百姓是他的子民,他绝不愿让任何一个百姓白白牺牲。”
“所以你本就是要他们送死的?”亚历山大瞪着爱德华,好像眼前的爱德华还是十九年前的那位冷酷自大的青年。
“我们是在战争,战争本来就是要死人的……如若巴德尔愿意接见他们,他们能活下来的。”爱德华并未因士兵们的死有丝毫心理负担,反倒对巴德尔的恨意来到了极点。这个虚伪的男人,竟为了维护高高在上的神格,眼睁睁看着他子民死去。难道对现在的巴德尔来说,做高不可攀的天空之神,要比数条人命更加值得吗?
爱德华转着阴郁的瞳孔,数度想要下达屠杀光明者的命令。他思考着,若巴德尔还不现身,得不到神庇的光明者必会信仰崩塌。若巴德尔出现了,那计划就能顺利执行了。但爱德华转念想到魔物肆虐那晚的新教徒,想到圣子归来里的虔诚信徒。他们真的会信仰崩塌吗?他们恐怕只会将死亡当做光荣,将折磨当做神对他们的考验。杀死他们毫无意义,与其让他们在自以为是的荣光中慷慨赴死,不如将他们视为信仰的神塔推倒。
“报告大公,第六分队登塔失败!”“报告将军,光明者已将我们的阵地冲散,是否要用炮火反击?”“报告,通塔之路被光明者截断,第七分队无法靠近神塔!”“我们已被彻底逼回阴影,无法进入光明之地,请求开炮指令!”
“用飞机登塔吧。”爱德华听着耳边传来的落石与箭雨,紧攥拳头,似乎下定决心,一字一顿道,“我亲自去。”
“那座塔可没有地方给你降落!”亚历山大厉声道,旋即他就要下达开炮指令。这些光明者既然未把阴影者当做他们的同胞,他们也没必要把光明者当做同伴。是时候让这些原始人感受火炮的威力,到时他们自会俯首称臣地让出一条通道。
“不能再有更多牺牲了,我会找到巴德尔,结束这一切!”爱德华并未将心中话一并道出:我会找到她,结束这一切。
“我和你一起去!”
“这里需要你。”爱德华转头,凝视着亚历山大的脸,他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一个男人,仿佛想要将他的模样刻在灵魂深处。这位不离雪的英雄,早就不能和当年初见时,英姿勃发的男人媲美,他的胡渣变得凌乱,眼球变得混浊,就连身姿也不能挺拔。但爱德华从不觉得,有任何东西能将他压垮。所以爱德华要把未来托付给他,就像父亲做的一样。
“飞机的操作并不简单……”亚历山大于爱德华的眼中看出了这份视死如归的决绝,他却不能苟同爱德华的想法。在他看来,不离雪不是属于他们的,而是属于那些年轻人的。所以他努力寻找借口,试图将爱德华留下。
“至少比拯救不离雪简单!”爱德华不再多言,头也没回地离开。他实在忍受不了在这里等待,却什么都不做的滋味。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在为什么狂跳,总之他绝不会承认是因为对少女的担心。
“那至少将明天的太阳留下!就像你父亲一样!”亚历山大奋力喊道。
“不离雪有那么多人,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是明天的太阳!”爱德华匆匆留下最后一句话,便乘上飞机,“四十八小时内,若我还没有回来,就请发动反击吧。”
当简陋的战机越过荒芜的机器,光明者傲立在残破的钢铁残骸上,欢呼着正义的胜利。爱德华厌恶他们无知却自信满满的神情,再也不看他们一眼。爱德华清楚感受到自己对这些光明者的鄙夷,那来源于灵魂深处的高傲。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如此想要将他从看不起的人们拯救。
当爱德华气喘吁吁地逃离回忆,追捕他的守塔者已被甩开很长的距离。他终于有了歇息的时间,大口喘气。空气稀薄,胸闷心悸,爱德华才注意到,他已来到凡人从未到过的高度。离开凡间的破云塔失去了平凡的气息,摆满了名贵的画作。有光明神时期高大强壮的士兵,狮心王时代甲厚剑锐的战士,光明教廷军时期油光满面的祈祷者,还有奥尔汀王朝伊始,挥洒喜悦和丰收汗水的农民。
在阶梯的最后,一副格格不入的画作混入走廊之间。一群衣不蔽体的伙计骨瘦嶙峋,他们拥挤在狭隘的房间中,将手指向天空,只有那里用明黄打亮。痛苦和绝望在他们脸上每一个毛孔中流淌,将他们的脸松垮得描摹出骷髅的形状。爱德华心想:这副画一定是反应圣子复活前夕,黑暗且封闭的社会环境。他立刻自言自语道:“真是可笑,每个时代的胜利者都喜欢将自己粉饰成爱民如子的圣人,将自己的时代歌颂得如临天堂。可百姓们的日子和从前比,难道会有区别吗?怎么王国改了个名字,人们的生活就变好了?”
爱德华将脚步放慢,颇有兴趣观察着这副独特画作。他对每个时期的绘画风格都有独特见解,光明神时期典雅庄重,狮心王时期热情奔放,光明教廷时期严肃谨慎……但像这副画般诡异阴冷,爱德华从未见过。他十分想知道,到底是哪位愤世嫉俗的画师,用如此刻薄的画笔,将当时的人们描绘得如此栩栩如生。
爱德华凑近观察,一时神情发愣。在画作的右下角,浅浅写着一行字,为纪念不离雪历五千六百二十一年之大雪而作。爱德华板着脸摇了摇头,旋即大笑:“真是可笑,那一个个自称贤良开明的君主,竟不能留下一幅反应真实历史的画作。反倒是被我憎恨看轻了二十一年的奥尔汀,才是个光明磊落的真英雄。他生前不能达成的理想,死后亦不能如愿。那些历史上的今天人物,倒是一个个完成了他们对天起誓的承诺。他们可真厉害,难怪人们都把他们写进神话传说!”
当爱德华的耳边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该再度踏上登高之旅了。螺旋的阶梯探不到起点,也望不到终点,甚至会让人忘记何处往上,何处朝下。幸而爱德华还记得此行目的,唤醒巴德尔,救出少女。
爱德华步伐逐渐颠沛,追击的脚步声却不知疲倦,步步紧随。再后来,墙壁上空空如也,没了标记,爱德华顿生原地转圈的错觉。他却不敢停留,一边大喊巴德尔的名字,一边破坏着踏过的阶梯。当他终于到达了通往更高处的平台,初见光明,他用尽全力使出魔法,将身后过道轰塌。他断了自己的后路,却也阻拦了他人追赶的步伐。正想休息,脚步声却从他身前传来。爱德华心惊肉跳抬起头,只见一群白色铠甲的骑士从阳光中走来,他们挥舞着锋利得发光的长枪,就像一个个白色的死神。
爱德华来不及思考身后的追兵如何来到身前,长枪已快没入双眼。爱德华虽奔波已久,尚有力气。电光石火间,他踏上双枪,压倒二人,又是一个滑铲,从两名骑士间穿过。这时在他面前只剩一人,执□□来。爱德华不躲不避,双拳紧握,重锤而下,竟似铁如钢,发出沉闷回音。长枪节节断裂,余威贯穿头盔,砸出一个带血的洞。骑士应声倒地,爱德华不见踪迹。
这场战斗消耗了爱德华不少体力,他无力大声吼出巴德尔之名,只得扶墙躬背,快步前行。记得上次来时,他们靠着光明法阵直冲塔顶,可若没有法阵,一月也未必能成功登顶。爱德华望着头顶一望无际的阶梯,不由苦笑一声,何时才能达到塔尖,可他将退路轰断,已没有回头之路。
爱德华忘了自己走了多久时间,或许一天,或许一月,他被疲倦和饥饿席卷,却不敢停下脚步。耳边似有脚步声,又似乎安静无比,爱德华只道幻听,已顾不得是否有人追赶,反正未见到追兵,便尽快走着。直到阶梯复平,爱德华终于来到了下一层,他靠在窗边,眺望窗外,依旧能看见地上的人们。光明者如潮水般堵着阴影之地,到处都是阴影者的尸体,爱德华心中悲戚,顿时生出一股力气,想要跳下塔去,把这些杀害同伴的混账统统杀光。可爱德华不能这样做,也没有这样做。除非将巴德尔唤醒,或是找回少女,就算他把光明者杀光,阴影者依旧无法醒来,他们的身体将在现实里逐渐腐烂,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更何况,他也杀不死那么多光明者。
“闯塔者,停下你的脚步!”守塔者不总是白色盔甲的骑士,也可以是精通魔法的领主。爱德华二话不说,也没说话力气,更没给领主们施法的机会,重拳已将为首领主砸飞。这时领主们才释放起火焰与寒冰,却来不及阻止爱德华前进的脚步。他每一拳都精准冲向领主们的下巴,在命中后让火焰和寒冰交织。当所有阻碍都被清除,最强壮的领主守住了最后的防线,他是位硬朗的男人,额上的疤痕是荣耀的证明。他晃动脑袋躲过爱德华前两拳,但第三拳却朝他腹部而来,等他感受到疼痛,已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当所有领主晕倒在大厅中,爱德华已跑出很远。他又一次登上了登高之路,莫名感到这套流程的熟悉。而熟悉的不止是流程,还有伤口的位置。那位领主额上的疤痕为何与骑士被重击的位置惊人一致?灵光一闪于爱德华脑海:他们是一批人?可他们又是如何赶在自己前面的?
但爱德华已无法思考,长时间的奔波让他的精神接近崩溃,当他再一次看见守卫们出现在他面前,一个个金碧辉煌的王者正枕戈待旦,连身体都镶满坚硬的钻石。疲惫和轻敌令爱德华疏于警惕,于是这一次战斗无比艰难。哪怕爱德华的肋骨被砸断三根,臂上满是淤青和伤痕,他依旧没能战胜守卫,只得朝下逃去。
爱德华忘了自己踏过几级阶梯,转了几个螺旋。本以为朝下的平台能找到上升的捷径,但他跑得膝盖酸痛,几乎晕厥,都好像在无尽的楼梯中打转。当他的目光在无止境的跌落中瞥向窗外,他已经看不见地上的一切了。他担心之余加快了脚步,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平台。但当珠光宝气的王者们再度出现在爱德华眼中,他的情绪几近崩溃,他从上往下,竟回到了高点,于是他大吼道:“不要拦我!快点告诉我应该怎么去塔顶!”
“除非你战胜我们。”守卫们的回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纵使爱德华大声陈述着不离雪的危机,他们依旧不为所动。
“他们的死活与我们无关。”“我们的责任便是阻止一切试图登顶的叛逆分子。”“对于反叛者来说,这条道路没有捷径!”
守卫们的回答让爱德华失去同他们交流的欲望,他的眼睛麻木盯着最深处的王者,爱德华重拳造成的伤痕依旧存在。爱德华暗忖:莫非对他们造成的伤害会永远留在他们身上,真该死,若我在第一次战斗中将五马分尸,就不会有这般阻拦了。
守卫们并未趁着爱德华思考期间发动突袭,当他们越发高贵,就越发在意贵族礼节,这也给了爱德华喘息的时间。当爱德华终于平复呼吸,黑气的魔气彻底将他环绕,他并未直接进攻,而是用魔气猛轰阶梯,却未造成伤害。而后,大战在沉闷的碰撞声中一触即发。这些守卫的身体无比坚硬,纵使爱德华浑身魔化,依旧能听清关节因重击磨损的声音,他的身体无比疼痛,却越战越勇。两具守卫的头被砸飞,三具守卫断了手脚,爱德华再无多余体力战斗,剩下的守卫却完好无损,步步逼近。爱德华头破血流,不断后退。这一次,守卫们并未遵守骑士精神,而是步步紧逼,欲将他彻底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