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耸入云的塔跌落人间,不离雪的王紧随它的步伐。巴德尔从未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重回熟悉而陌生的土地,在光明地狱中辛勤工作的官员也未曾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们最敬仰的国王。
在巴德尔呼之欲出的意识里,他必须立刻回到高塔,否则整个不离雪将面临灭顶之灾。但股冲动在令人窒息的明亮中成为虚无,将本该爆发的光明之力融化在血脉之中。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潜入光明地狱?老实交代!”
“放肆,国王陛下的名字能是你随便喊的吗?”
“你说什么,你是陛下?陛下怎么可能是你这样的东西?我看你这打扮作风,分明是血统者的余孽,九一一号,九一二号,立刻将他带去改造室!”
“什么,你说我们未经审判就对你进行裁决?看来你不仅是个血统者,还是个思想犯。难道你不知道,只有血统者才会举止矜持,体态匀称。因为你们不事生产,且包藏祸心。而我们这些真正的不离雪主人,都是热情开朗,直白真诚的。”
巴德尔向来不喜直截了当地指出他人的问题,所以没有反驳卫兵的言论。他默默听从卫兵的指挥,哪怕被人押送也没有反抗。在他无声的脚步后,九一一号和九一二号用力迈步,踏出清脆响亮的声音,仿佛在提醒人们罪人的到来。致盲的灯光照在宽敞的过道上,并没有让巴德尔的思绪有半点明亮,他忘记了许多事情。忘了自己如何来到这里,忘了少女和自己说了什么,也忘了在少女离开后,同自己对话的人到底是谁。
巴德尔绞尽脑汁,也不能将遗忘的记忆想起。反倒是爱德华的声音一直在他脑中回荡,抨击着他,也抨击着他所见到、听到的一切。
巴德尔忍不住想去反驳爱德华蜂拥而至的话语,它们却像群没头脑的苍蝇,不断在巴德尔脑中横冲直撞,以至于他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其中的任何一句。这时,那些尖锐的言论化作了爱德华的模样,出现在巴德尔脑海中。巴德尔不觉心烦,反倒微笑,尤其是爱德华因为少女魂牵梦绕,争风吃醋的样子,差点令巴德尔笑出声来。而他的记忆,亦在此刻逐渐清晰。巴德尔突然想起,在他年少时,也曾有人用炙热喷涌的爱意将他包围,光是余光便能点燃冰海上的冰。当巴德尔顺着融化的冰川望去,便看见了一位少女,鲜艳的红衣迎着海风起舞。他无法看清少女的模样,也记不起她的名字,当他想向她靠近,冻结的风却不期而至,将巴德尔的头脑吹得阵痛不断,它们一股脑地钻入巴德尔脑中,差点要将他撕开。这种痛苦令他短暂失去了神智,也失去了关于爱丽丝的蛛丝马迹。当巴德尔从黑暗中挣脱,爱德华的讥讽已不自觉地被高度概括。
“他说我不是将不离雪人民从千百年的压迫中解救出的英雄,只是个将自我意志凌驾在所有不离雪人之上的暴君。我并没有结束奴役和剥削,这些无耻的行径只是从一群人身上转移到了另一群人身上。只不过,他还说一切都是假的,可什么是假的?”巴德尔依稀记得少女曾给他答案,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昏暗的剧场,明亮的舞台,圣子,尼禄,修女,修士……巴德尔突然担心起饰演这些角色的孩子们,他们也来到光明地狱了吗?他们不会受到伤害吧。
当巴德尔透过强光望见那些被折磨得看不出形状的血统者,听见被火焰和尖刺折磨得只能发出含糊声音的思想犯,巴德尔的心悬到了极点。于是他终于开口,询问九一一号道:“请问,是否有几个孩子,和我同时出现在光明地狱中?”
“在光明地狱,罪人是没有资格提问的,你们只能老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九一一号从未见过到了光明地狱,还又心情关心他人的罪人。他在这条路上押送过无数人,这些人不是屁滚尿流得走不动路,便是拳打脚踢地奋力反抗。可不论他们是哭泣、求饶、辱骂,亦或是沉默,他们都只在关心着自己死不足惜的性命。这更让九一一号笃定,血统者都是些欺软怕硬,却又贪生怕死的人渣。所以不论他们陈述何种辩解,进行何种忏悔,都逃不过血流而亡的命运。九一一号并不认为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若国王陛下要他们为了不离雪的伟大事业而牺牲,他绝不会怜惜自己的性命,而是立刻将他交给国王,哪怕万劫不复,哪怕魂飞魄散。
在心中狠狠将血统者痛骂后,九一一号隐约觉得面前的男人和其他血统者是不一样的,他好像是个无私而真诚的人。但九一一可不想对血统者产生同情,于是他反复催眠自己:血统者都是群狡猾的家伙,他们中的某些人最擅长伪装。他心中一定怕得不得了,只是看不起我们,所以强壮镇定罢了。等他看见人民为他准备的刑法,他一定会吓得腿软失禁,然后像其他血统者一样,哭着祈求我们绕他一命。
九一一号的视线逐渐在巴德尔身上聚焦,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羡慕巴德尔的气度和仪态。巴德尔是他见过最英俊的不离雪人,他有生之年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皮肤,如此优雅的笑容。这个男人就算身陷囹圄,依旧风度翩翩,哪怕危在旦夕,仍然云淡风轻。九一一号心道:若我也能这样,该有多好!
当九一一号生出成为巴德尔的想法时,他的羡慕立刻化作对自己的厌恶。这种莫名的厌恶激发起了另一种名为憎恨的情绪。九一一的手本就压在巴德尔肩膀上,此刻更是死命捏着他的肩膀,快要将手指嵌入巴德尔的肌肤中。九一一并不愿面对他私自做出的恶行,用力将视线挪开,不断告诉自己:我怎能生出成为血统者的想法?只有那些天生爱压迫他人的禽兽,才会拥有如此气度和仪态。而那些正义善良的人,都应该和我一样,普通而平凡地活着。这些血统者还真是可怕,光是看着他们竟差点要让我的思想堕落。难怪国王陛下说要消灭所有血统者,他们果然邪恶无比,要比故事中的黑暗巫师更能蛊惑人心。想到这九一一立刻将嘴闭上,再不敢和巴德尔说一句话。
从前的九一一可不会这样,在漫长的光之道上,他曾趾高气昂地羞辱过无数血统者。在押送他们的途中,他会故意掐他们的肉,用力踩他们的脚,将他们的腰压倒,被迫像狗一样爬着,用最粗鲁的语言将他们辱骂,甚至杀死他们。九一一从不觉得他这样做是错的,他的前辈是这样做的,他的同僚是这样做的,就连那些祈求活命的血统者也是这样对待他们的同伴的。而当九一一意识到,他竟对一个卑鄙无耻的血统者产生畏惧之心时,他认为自己向罪恶低头了,他又一次被血统者蛊惑了。恼羞成怒的九一一决定,要用更激烈的报复让巴德尔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巴德尔并不知晓九一一内心的剧场,当他的肩膀差点被九一一扭脱臼,当他被九一一一把推倒在地,当他的耳朵被无数污言秽语填满,当九一二一同加入殴打他的盛宴。巴德尔心中的愤怒差点将整座光明地狱点燃,不是因为他身为国王的尊严被他人践踏,而是因为曾有无数血统者在此遭受屈辱。巴德尔是想消灭所有血统者,却并不想让他们屈辱而死。
疼痛中,巴德尔又恢复了些许记忆。有些关于从前,有些却关于昨天。在蓝瑙市的寒冬中,在圣夜祭典未曾到来的黑夜里,在巷子深处,在酒馆门口,在那些被北风光顾的房间,谩骂和殴打从未停止过,强盗殴打乞丐,酒鬼殴打童工,嫖客殴打妓女,丈夫殴打妻子。巴德尔曾试图解救他们,但反抗的乞丐被强盗杀死,童工冻死在无尽的夜,从良的妓女因性病死去,妻子失了丈夫只能饿死。他们无路可逃,每一条路都通往死亡。从那时起,巴德尔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难道美德真的只属于血统者吗?难道光明,真的只存在于宫殿与教堂之中吗?
年轻的巴德尔不再敢去直面人性的恶,他一度沉溺于灯火辉煌的舞会中,流连于精致的服装和华丽的舞步。在这里,他才能感受到夜的魅力,在这里,他才能被爱与善意包围。他忘不掉鹅肝的软嫩甘甜,他忘不掉鱼子酱的香醇浓郁。巴德尔突然意识到,被北风眷顾的人们,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生活。他们不曾见过光明,自然不能拥有光明。
为什么血统者们总能裘马声色,而普通人就必须饥寒交迫?十六岁的巴德尔终于察觉到问题所在,是血统者剥夺走了普通人的一切,不仅是物质,也是精神,更是一切美好的品德。他们只将人世间最肮脏的东西留给了不离雪的百姓,自私、短视、粗鲁、残忍。百姓们从来都是被血统者们这般对待的,所以他们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他们的同伴。是血统者导致了他们的贫穷,又是贫穷激发了他们所有的恶。
可巴德尔相信,人们内心深处,依旧是向往善良的。落魄的乞丐将被遗弃的孤儿抚养,疲倦的童工为分担母亲的重担从不休息,放荡的妓女只为救她保守而病重的母亲,可怜的妻子宁愿饿着肚子也要让孩子吃饱。巴德尔也相信,只要人们丰衣足食,他们就一定会变得慷慨大方,温柔和善。但血统者除外,他们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多,却还要把别人拥有的夺走。
巴德尔的妄想直到今天,终于破碎。他悲哀地发现,当普通人拥有了血统者曾拥有的地位,他们不仅没有抛弃从前的劣根性,反而连血统者的贪婪和冷血一并霸占。巴德尔不得不承认,血统者和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他们都是一样的。强者欺压弱者,好像不使用权力,权力就不存在了。这也难怪,他们能毫无愧疚地伤害同为弱者的乞丐、妇女、孩子,却把血统者的话视为真理。而当他们成为了新的血统者,他们自然也会真理化自己的一切行为,并把从前所犯的错事推卸给从前的血统者。真是卑鄙,真是可耻!
当巴德尔不再怜悯曾经的弱者,爱德华的话就不能像之前那般刺痛巴德尔的神经。一想到不离雪换了天地,依旧有人受到欺压,巴德尔就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他过于仁慈,过于天真。消灭血统者是远远不够的,他该做的,是将一切高高在上统统消灭。可然后呢?消灭了一批蛀虫,自会迎来另一批蛀虫,杀不完除不尽。既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那又何必将血统者杀光,反正也会有人重新成为他们。而那些无辜的血统者,和为了消灭血统者奉献一切的战士,就真的就白死了。
绝望一点点啃食巴德尔的心,让他遗忘了自己的处境,遗忘了身体的疼痛。这时,烙在巴德尔记忆深处的封印再次松动,他终于回想起跌落前同少女的对话。当少女离开舞台,她就不再是矜持严肃的修女,针锋相对地逼问着巴德尔每个问题的答案。正相反,提问的人是巴德尔,他像极了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不断追问着他博学的姐姐,好像她知道一切未知的答案。
巴德尔未和少女提及黑白,提及对错,他们就像两个不问世事的学者,讨论不离雪隐秘的历史,交流不离雪文化的诞生和归宿,解构着光明神,解析着光明教。可不论他们讨论什么,都绕不开两个问题,不离雪人究竟想要什么?不离雪人究竟需要什么?
“不离雪人一定想要光明,也需要光明,所以光明存在于不离雪的每个角落,过去现在,东西南北。可我从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光明。对于快要饿死的小偷来说,偷窃到饱腹的食物即是光明。可对于光明教义,俗世价值来说,他的行为并不是光明的。偷窃可耻,可为了活下来,偷窃又有什么错呢?”
“对个人来说如此,对不离雪来说,也是一样的。我消灭血统者是光明的吗?活着人都说是的。可对那些死者呢?当我拥有了毁灭血统者的能力后,他们引起为傲的光明血脉就必将走向衰亡。他们一定会把我视作残忍的暴君,黑暗的象征。但他们死了,所有人赞同了我对光明的诠释,所以我代替光明神,成为新的光明象征。可我知道,在七千年前,光明神和我做过同样的事情,也收获着同样的赞美和褒奖。但事到如今,他已然沦为黑暗的神,被所有不离雪人唾弃。我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拥有同样的命运。只是我不知道,他流传的光明明明不曾变过啊,为什么当初人们追随的,却会变成今日唾弃的呢?”
“如若光明能被定义,光明既是黑暗吗?如若人们都渴望着黑暗,黑暗方是光明吗?”巴德尔对少女的话印象深刻,并非他认为少女的话十分有道理,而是当时的他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琢磨良久,不得其解,却记得深刻,一字不差。巴德尔记得少女后来还说了很多话,她说他从未设身处地地经历过人们的苦难,更不会了解人们的想法,所以他才拥有如此多的困扰。虽然巴德尔未曾反驳,可他却在心中不断反问自己:难道我亲眼所见都是假的吗?难道人们不都渴望真善美吗?难道我就算目睹了一切发生,还是不能算作亲身经历吗?
直到今天,当巴德尔被恶意和疼痛加身,他终于明白少女话语中的含义。只有当他真正从光明之子的头衔上跌落,成为一个普通人,再不负身份和荣耀,他才能真正体会到不离雪人的生活。身为一个普通人,就算他兢兢业业,遵纪守法,依旧会面临走投无路的困境。这份困境从来不是因为他懒惰愚昧,而仅仅是因为他被认定了不被群体所认同的身份,就要被排斥和虐待。他是如此,蒙冤致死的“血统者”们是如此,乃至死在十六年前的那些童工、妇女、残疾人士,被定义成巫女的精神病人,被污名为异教徒的科学家,全都是如此。
这个世界并没有巴德尔想象得那般包容和善良,他所能感受到的善意,不过是人们对他身份和地位的向往。许多人并不会尊重高尚的品格和具体的人,他们只会盲目崇拜处在那个位置上的一切,是个人也好,是头猪也罢,他们渴望那个位置,所以必须将那个位置上的东西捧作世上最完美的神。可事实上,一旦“神”失去了人们向往的“神位”,哪怕他依旧拥有着高尚的品德,超群的智慧,只需要一条无足轻重的政策,他就会失去曾拥有的一切,成为人们鄙夷的目标。人们不会同情他,不会帮助他,只会为“新神”奋力鼓掌,然后路过他的落魄,留下一口唾沫,冷冷抛下一句活该。
巴德尔终于为他十六年来的痛苦寻到根源,错的不是他,而是那些自私自利的不离雪人。人类总是被欲望所驱使,将他们想要的定义为光明,将他们不想要的定义为黑暗。可是光明和黑暗本就存在,由不得任何人定义。他们所定义的,并不不离雪人真正需要的一切美好的象征,而是无数贪婪而吝啬的欲望的集合。他错了,光明神也错了,他们都不该将“屠魔之剑”,交到那些缺乏觉悟之人的手中。
“执剑者,必须有用剑终结自己的觉悟!”巴德尔的喃喃自语并未被九一一和九一二听清,他们自以为巴德尔在辱骂他们,更是加重了对巴德尔的拳打脚踢。巴德尔并未因□□的疼痛而痛苦,他已经不再迷茫了,精神上的痛苦困顿亦烟消云散。从前他总认为,不离雪人痛苦的源头,来自于少数位高权重者。所以巴德尔不惜将他们的血脉斩尽,宁愿将不离雪人的痛苦归结于自己能力的不足。但他现在明白了,靠他一个人,是永远无法改变不离雪的。也难怪,父亲会失败,瑞凡绝会失败,连光明神也会失败。他们能改变物质世界的一切,却不能改变人心。
九一一和九一二揍了巴德尔许久,累得气喘吁吁,未曾收获意料之中的谩骂和求饶,没了继续痛打罪人的兴趣。他们曾在这条道上打死过许多血统者,只因血统者们“口出狂言”,便能免受责罚。但巴德尔沉默不语,也不反抗,就算打死他不需付出什么代价,二人也不想因此被上司责骂,或是罚写检查。便将他拽起,朝改造室前进。
“你们这两个蠢才,怎么又把我的客人打成这样,我还怎么做研究?”改造室的主人是一位打扮考究的绅士,穿着二十年前的不离雪服饰。他将自己使劲抬头挺胸,不和谐得像只白鹅。他没好脸色地将九一一和九一二一顿痛骂,才将他们一把推出门外,换出一副喜悦的笑容打量着巴德尔。
“您好,血统者。”“您好,不知您怎么称呼?”巴德尔没等来研究员的回答,就在他粗鲁的按压中被挤进狭隘的凳子,捆上皮带。伴随着皮带不断收紧,挤压巴德尔身体,他终于感受到肌肉的酸痛和骨骼的刺痛。这种折磨令巴德尔对记忆中的可怜人,产生了感同身受的怜悯和慈悲。他终于明白少女说的他从未设身处地感受过人们的痛苦,是何含义。人们在感受到精神痛苦之前,就已被□□的痛苦折磨得痛不欲生,他们不会和自己一样,对一切抱有美好的向往。恐怕他们心中只会有一个简单却隽永的念头:在度过漫漫长夜后,依旧能看见太阳的升起。这,就是最初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