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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影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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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统者,你通过血统者的验证了吗?血统者,你还有什么要申诉的吗?血统者,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血统者,你愿意在死后捐献你的遗体吗?”研究员一二七号本该在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后继续下一个问题,但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研究中被千篇一律的回答麻痹,甚至不曾抬起眼皮,光顾着对手术器材杀菌消毒,就将一连串问题问遍。他不好奇血统者的答案,也不会记住血统者的答案,更不会对血统者的回答产生任何情感,甚至在他看来这一切提问都是浪费时间。反正他们都是要死的,何必要为彰显陛下的宽宏大量做表面功夫,更何况,这些人并不能感恩陛下的慈悲。

通常在一二七号问完这些话后,血统者们便会喋喋不休地对他们行善积德的一生进行描述,连儿时救过一只猫,给过乞丐一雪厘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一二七号才不信血统者嘴里的鬼话,不论他们将自己吹捧得多么高尚,多么善良,多么信仰国王陛下,血统检测仪都会将他们可耻的谎言揭穿。只有那些内心肮脏阴暗,不敬陛下之人,才会觉醒为血统者。待这些人说累了终于把嘴闭上,一二七就会嫌弃地将皮带绑在他们的嘴上,开始他的实验。

但在今天,一二七没有这样做,因为巴德尔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只是镇定而从容地坐在那里,仿佛不知道他将要面对怎样的梦魇。这不由激起了一二七的好奇心,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血统者,仿佛见到了珍惜动物。这样的试验品实属少见,令一二七都不舍得直接对他进行身体实验。

“你不像个血统者,他们的本质都是懦弱无能的,可你不是。我觉得有必要带你去重新检查检查,你到底是不是血统者,你觉得呢?”一二七咧嘴的笑容中充满了发黄的牙齿,他凑近巴德尔,便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香烟味。

“我记得国王陛下说过要消灭血统者,却不记得他说过要折磨血统者。”巴德尔努力扬起下巴,笑着反问道,“不知你们为何要这样对待血统者。”

一二七的笑容僵在半空,他阴沉着脸,想要看透巴德尔眼眸中的情感。但当一二七在巴德尔的瞳孔中只能看见自己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癫狂的笑容,迈着癫狂的舞步厉声道:“消灭血统者,这是多么残忍的行为啊!就算他们是群混账,也罪不至死吧。若是有个办法,能将他们的血统消弭,他们不仅能洗刷罪孽,还能够活下来,岂不美哉?国王陛下一定会认同我们的行为的,一定会的,一定会的!”他再一次凑近巴德尔,发出痴呆的笑声:“若我们真的成功了,国王陛下一定会开心的,这样就永远不会有血统者了。反正你们这些血统者必死无疑,怎么死,重要吗?若你们真的能为血统者的消灭做出贡献,我想陛下一定会感恩你们,铭记你们,甚至赦免你们从前所犯的罪的!”

“血统者永远不会消失。”

巴德尔的话再度将一二七的笑容凝固。他紧抓着巴德尔的肩膀将他摇晃:“你胡说,你胡说,血统者一定会被消灭的,我们一定能够获得胜利的!你果然是血统者,是个骗子。血统者都该死,血统者都应该去死!”说罢他便要将皮带朝巴德尔嘴上捂去,介绍起巴德尔即将面对的一切:“我会先把你的血液放光,换上鸡血鸭血,看看你的光明之力是否会消失。然后我会将你的五脏六腑一个个拿出,换上猪和狗的,看看你会不会变成普通人。如果这样还不能救你,我就只能把你扔进熔炉里,看看高温能否蒸发你的光明,或是将你塞进冰柜里,看看寒冷能否冻结你的光明。血统者,别恨我,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难道从没有人质疑过这一切吗?”巴德尔的笑容心灰意冷,他不明白,难道人群中竟没有一个清醒者,指责他们的行为原始而血腥吗?

“自然是有的。”一二七终于用皮带将巴德尔的嘴捂紧,他得意洋洋道,“你猜我们将这些人拉去光明检测仪上,发现了怎样的结果?他们都是血统者,哈哈哈哈,他们全都是血统者!你说说看,滑不滑稽。你说说看,可不可悲。只有血统者才会同情血统者,而普通人同情他们的后果,就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血统者!”

“说不定那台机器有问题,谁上去测试都是血统者。”

一二七未注意到巴德尔是如何发出声音的,此刻他只觉得愤怒,竟被一个蒙昧无知的血统者不断质问,而他却不能信誓旦旦地否认他的观点。他不敢验证巴德尔的观点,别说登上那台机器,就连靠近机器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撞上石头,就被检测成血统者,于是他咯咯笑道:“怎么可能?那可是血统者用来检测天赋的通灵石……”一二七才说完这句话,就慌张将用皮带将自己的嘴捂住,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听见他的发言后,才凑到巴尔德的耳边小声道:“你要知道,魔法是不会有错的,它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若我们能掌握这些力量,若我们能在不成为血统者的情况下掌握这些力量,你说,我们能不能也成为陛下那样伟大的人。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巴德尔·奥尔汀也得匍匐在我们脚下。”

“你们的目的竟是为了推翻国王陛下?”巴德尔小声问道,他的笑容看得一二七心虚。

“他的话也就能骗骗门外那些不爱读书的蠢货,我们这些受过教育的人可不会信。他说得可真好听,为了不离雪,为了人民。光明神是这样说的,自由联邦是这样说的,教廷也是这样说的,大小骑士领主、君主国王皇帝统统都是这样说的……他们口口声声都说为了人民,到最后不还是为了让自己的统治秋千万代吗?凭什么只有他们能做,为什么我们这些普通人就永远没有资格做那万人之上的人。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我们研究出血脉的原理,不仅可以剥夺他人的血统,同样可以获得血统的力量……”一二七旋即发出数声狂笑,“你说,我们是不是天才?”他见巴德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盯着他看,一时恼羞成怒,“我真是个蠢货,怎么会同你这个血统者说那么多废话,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你天生拥有强大的力量,怎么会了解我的痛苦!你可知我儿时是如何被血统者欺压羞辱的?就因为我不是血统者,我不能去读最好的魔法学校,就因为我是血统者,我就失去了家族的继承权……”

一二七还在滔滔不绝介绍着自己的生平,巴德尔却已经没耐心听下去了。如若他是被血统者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那他对血统者的恨确实理所当然。可在他的话语里,巴德尔没有听见半点恨意,也未听见他对同为普通人的同情。在巴德尔眼前怒吼的,只是一个被嫉妒,爱慕虚荣,被欲望奴隶,自命不凡的疯子。

巴德尔还能想象,在光明地狱中,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若不是他们出生在血统者的家族,他们根本没机会学习知识,更别提养尊处优,饱腹诗书。可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不甘与群众为伍,反倒觉得他们知识丰富,应该成为新的统治者。他们一边痛骂着血统者的卑鄙,一边又批判着百姓们的无知。可在巴德尔看来,他们同样是卑鄙的,他们曾过着和血统者相同的生活,唯独不会魔法,仅此而已。他们如此对血统者的痛骂全不是对他们倒施逆行的批判,而是对百姓装模作样地讨好。在他们内心深处,从未放弃对过去生活的追求和无上权力的向往,他们才是真正的思想犯。

“这八年来,你们害死了多少人?”巴德尔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他脑海中的两个巴德尔正在激烈战斗。青年说,要他对这些人处以极刑。孩子却说,这只是一二七一人的想法,不能代表所有研究员都是这样想的。于是巴德尔决定给他最后一个机会,让他们用曾经的行为来为他们辩解。

“记不清了,这怎么记得清楚?你会记得你吃过几头猪吗?不会的,不会的!你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血统者,在我面前是多么的嚣张跋扈,他们像使唤狗一样将我呼来唤去,哈哈哈哈。可现在呢?他们都要跪在我身前,祈求我饶过他们。我当然会饶过他们中,最卑躬屈膝的一部分……”一二七掀起他的衣服,露出密密麻麻的疤纹,它们像盘旋在肌肤上的蜈蚣,狰狞而深刻,“你看,他们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而等到我掌握了光明之力的那一天,他们将同我一道获得荣耀……可我的光明之力在哪里,他在哪里啊?”一二七跪倒在地,不断抽泣,他不知从何处寻到一面镜子,对着它矫首弄姿,这才破涕为笑,可当他抬头时,巴德尔已不见了踪迹。莫大的恐惧从一二七的小脑蔓延至他的膀胱,他双腿一颤,亵裤一黄,趴倒在地,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道:“光明之力,十六年未见的光明之力,他到底是谁?”

巴德尔穿梭于无数条过道之间,清耳明目,他看见的不是开膛破肚,听见的不是哀嚎不绝,他看见的是一个个美好的家庭支离破碎,孩子失去父母,妻子失去丈夫。他听见的是人们对信仰的绝望,无辜者对不公呐喊,卫道士对正义迷茫。

“你还在犹豫什么,用神的力量将他们全部抹除,他们和血统者一样,必须被清理。”成熟的巴德尔冷冷道。

“你不能杀死他们,不然你将会变得和他们一样!”稚嫩的巴德尔温和劝解。

“为了你的理想,也为了不离雪人,更为了那些死去的血统者,这些人必须由你亲自处决,这方才是你予他们的慈悲。”

“因为你的软弱,你害死的人已经够多了,绝不能再横添一笔血债了!你必须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可同他们一样粗鲁野蛮。会有人依照你的命令制裁他们的,但动手的人绝不能是光辉伟岸的你!”

“若现在还不动手,又要有多少无辜者死于非命?”

“若现在动手,难道是要所有人知道我们的神是个屠夫吗?”

巴德尔迈着沉甸甸的脑子进入了光明检测室,他就像影子,出现得悄无声息,未引人注目。于是他静静观察着那些被按在检测石上的血统者,他们就像待宰的羔羊,对他们的神祈祷,希望奇迹得出现。奇迹并未降临,所有处在房间中的嫌犯,都将犯下血统之罪。他们面如死灰,一个劲对神道歉,又不断辱骂自己的低贱,却无人能逃过,被拉出检测室,惨死的下场。

巴德尔突然对他们口中的神陌生无比,那个人当真是他自己吗?

检测员们终于发现了巴德尔,他们亦发出了质疑:“你是谁,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吾乃不离雪之王,巴德尔·奥尔汀。”巴德尔没有理会检测员们的质疑和阻拦,他径直走向那些检测血脉的石头,将掌心对准其中最大的一块。在他的记忆中,他曾轻松让这种石头绽放出日月同辉,今天也应当是一样的。

当巴德尔的掌纹与血脉石上精致恒古的花纹重叠,无数光点自他身边亮起,灿若繁星,一扫血统者心中的阴冷。温暖亦自血脉石缓缓传至巴德尔体内,让他莫名熟悉。这时,一段陌生的记忆自巴德尔脑海深处亮起,古老的斑纹,婴儿的啼哭,醉人的香气,当稚嫩的掌心贴在石纹之上,它数度亮起,却复归宁静。突然,巴德尔的耳边传来的叹息和哭泣,那是独属于血统者的伤心,那同样是千万万为人父母者,分毫不差的伤心。

巴德尔不愿怀念父亲,他对他抱有复杂的感情,误解,内疚,厌恶,尊敬,他已分不清这些情绪是真是假,也不想为它们一一寻到归宿。恍惚间,那两个声音又自他的脑海中争论不休,他已不想听他们各自的见解。源源不断的光之力自巴德尔掌心激发,自血脉石的纹路间激荡出万道光芒。它们从一块血脉石传至另一块,发出高频的振动声。终于,石头自巴德尔接触的一块起,通透着光芒和热量,光影不仅照出人们痛苦的阴影,似乎能穿透他们的灵魂。炙热的温度从其中扩散,竟连廊间的工作人员亦能感受到皮肤的灼烧。随着光芒将整座检测室吞噬,所有血脉石块块碎开,跌落在地上,失去颜色。

恐怖的神迹令检测室内的所有人失去了颜色,他们跪倒在地,不断赞美他,歌颂他。而一旁的管理人员也变了脸色,他们颤颤巍巍地低下头去,哆嗦着问道:“您真的是吾王吗?请别戏弄我们了,求求您告诉我们您究竟是谁?”

巴尔德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回答任何人对他的提问。他微笑盯着脑海中的两个人,一字一句问道:“不妨请二位告诉我,您们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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