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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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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暴的国王说,不离雪只允许强者的存在,弱者不配生存。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得到光明神的庇护。他践行着他的誓言,直到他的头颅被挑战者硬生生撕下。而等待新王的,同样是身首异处的命运。可人们除了忘却教义,就连恐惧、怜悯诸般情感都已抛弃。他们依旧重复国王的命运,要么生,要么死,却不去思考,这句话是否只是谎言。他们不是一定要通过争斗,才能活下来。只是别人都这样做了,他们就只能这样做。

奸诈的教皇同样有他的理念:人们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源于他们自身。并非教廷的压迫,并非神官的贪婪。他们过得如此痛苦,只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有罪的。那些高尚的灵魂永远留在了光明神身边,而罪恶的灵魂就算在地狱中遭受磨难,依旧要重返人间,将上辈子的余孽赎清。

于是人们任劳任怨,于是人们低眉顺目。他们将教皇的教义看得比《光明圣典》更重,他们把一切罪过都归结于自己的不忠。于是他们活得不如牛马,于是他们的命还没有牲畜值钱。为何同样在人间经历磨难,有些人却靠享福赎罪,有些人却非要受尽苦难呢?因为教皇说过,那些享福者的先祖,都是些品德高尚之人,他们延续着高尚的血脉,自能享受一切。于是人们纷纷努力成为高尚之人,大部分人却连后代都不能留下。

历史上虽无足能逆转生死的圣子,但那时,有关黑日吞天的记录,却屡见于各国的天文志。云中人称之天魔侵日,北荒人唤之凤主历劫,桑那人名之大日重生,唯有当时的不离雪人,将当时无数的灾祸连同黑日吞天一道,称为神之十灾。

所有不离雪人都认为,他们遭受的一切具是神的考验,他们需历经磨难,他们需受尽坎坷,这样不离雪才会好起来,这样灾难才会停止。于是他们不除虫害,任之噬粮;于是他们抱冰而眠,满街冻骨;于是他们狂饮红水,瘟疫横行;于是他们屠牲宰子,草菅人命。

那时的不离雪,同人间炼狱,并无区别。无人在意不离雪的未来,所以不离雪也将失去它的未来。直到凯斯特的横空出世,他的名字竟能让斑驳泛黄的史书,为之一亮。

史书并不像歌剧般大张旗鼓,将凯斯特的故事描绘成伟大的史诗。关于他的故事言简意赅:凯斯特,雅威人,自幼聪慧,自通光明诸典。少时常与诸主教、教皇编经,未有败绩。谦仁坦荡,为尼禄教皇所不喜,送之圣十字堡守军,欲其战死……

……光明新历元年,时逢神之十灾,生灵涂炭。教堂粮草,汗牛塞屋,田间陇上,颗粒无几。凯斯特且怜且怒,尝于友言道:恨不得言剑经甲,斩奸佞,分存粮,焚邪典,布真经。

凯斯特昔传教布道,信徒颇多。求之粮,分之,终不剩,将殍。携教众数十适雅威,沿途讲经化缘,终不得食,死伤过半。凯斯特大怒,攻教堂,夺粮草,号曰:天之将夜,神无耳目。凿耳雕目,琢神以新。重释圣典,光明重临。从者数十百万,势如破竹,占城□□。夺田分粮,重整教义。

十月,尼禄诱和,于雅威教堂设宴,凯斯特慷慨赴之。许以教宗之职,统领西北,只求退兵。不从,擒之,穿掌破肩,定于十字,曝于城头,欲慑众。凯斯特悬墙上,号释《光明圣典》,不食不饮,不眠不休,七日不殂。但见民众围而不攻,中暗箭者无数,又恐北国来源,遂咬舌自尽。然其言高奋,终日不绝,曰:神仆不为众生死,众生自当请死之。众人愤慨,不敢轻动,至之死,怒而攻城,城破天明,十灾尽没……

当历史的车轮撵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滚滚而来,那些曾经脍炙人口的称号早已在漫天黄沙中模糊了样貌。他们的眉眼,举止,性格,甚至是理想都被人纂改。为了引人入胜,为了树立典范,也为了让阴影里的人,向光而死。而圣子降临的神话,虽在表面上否定了历史,在内里,却是对真正历史的肯定与证明。历史中的人被谎言编织的圣典愚弄,而如今的人被掩饰矛盾的故事所愚弄。

在如今的不离雪,鲜有人知晓未逢打扮的历史,不论是那段遥远的过去,还是那幅咫尺的昨天。爱德华总是悲观地想:就算他们亲眼见证从尘土中挖掘出的痛苦和绝望,也定不会将它视作真相。因为它不够传奇,不够梦幻,过于平庸,过于消极,就和无数死在战争里、贫穷中、饥困下的人没什么两样。

爱德华旋即生出断断续续的感叹,这感叹直到遇见少女,才真正连词成语:“人啊,总是在现实中追逐遥不可及的梦境,又在梦境中拼命寻找那一缕真实。”

“若你日后真成为一名政治家,哲学界就要缺少一颗冉冉升起的巨星了。”少女注视着舞台上的孩子,马上就要轮到她表演了。令爱德华欣喜的是,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巴德尔身上,哪怕一秒。而少女虽认真欣赏着歌剧,却始终留出一份精力,耐心倾听爱德华的话语,并认真思考,如何对他进行调侃:“爱德华小公子,若你想用这句话篡改你登场的对白,我看表演结束你就得滚回光明地狱,牢底坐穿。”

“那就用这句话做我谢幕的致辞吧,不会有人记住遗忘者的台词。”爱德华向来不喜与少女唇枪舌剑,他亦将目光投向舞台中央,欣赏着孩子们的表演。仔细看来,他们的表演并不能同那些妆容精致,歌声天籁的演员相媲美,神情因紧张太过僵硬,歌唱不得技巧沉闷平淡,舞姿放不开手脚,就如提线木偶。相比之下,巴德尔神情专注,始终保持鼓励的微笑,容貌俊美,姿态天成。爱德华不禁感叹:“真是可惜了,演艺界白白损失了一颗明星,因为巴德尔已经成为了一名政治家。”不过他又立刻莞尔一笑,心道:“谁说巴德尔这般完美的模样,不是在努力扮演一个国王呢?”

当真如爱德华所料,巴德尔并不发自内心地欣赏孩子们的表演。他不过向来喜欢把宽容同他人的颜面放在心上。而在这些习惯的表象下,巴德尔认为孩子们的表演足以用青涩来形容。生涩的对白好不容易将空旷的剧场填满,煞白的表情立刻扩张了故事的空旷。在巴德尔的记忆中,这个故事绝不会如此宽敞,它无比拥挤,拥挤到,他的心中再存不下别的愿望,一心只想成为光明之子,就和故事里的圣子一样。

那个赔上巴德尔一生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呢?它可以用遥远来形容,遥远到人们已将光明神遗忘,遥远到连历史的沧海一粟,都无法变成。当神罚十灾洗礼不离雪大地之前,残暴不仁的君主就已将不离雪玷污得满目疮痍。时任国王尼禄·卡利古拉弑父上位,荒淫无度。目无神明,不遵教义。毁坏教堂,逼牧反民。横征暴敛,大兴土木。指鹿为马,罔顾纲常。乃至不离雪黑鸦遮天,哀鹫蔽日,残暴至极,连魔物都不敢乱世横行。

遭受压迫的人们奋而反抗,不是黑暗大军的对手。尚有良知的大臣拼死劝谏,落得身首异处,妻女受辱的下场。绝望的武者以命做赌,连尼禄的面还未见到,就被乱刀剁死。臣子们索性蒙上双眼,塞上耳朵,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大肆鼓吹死者的罪有应得,君王的铁面无私。奸言滋生狂妄,顺从放纵欲望。尼禄迷失在人们的赞美声中,自以为世人都将爱他看得比性命更重要。逐渐,他的心声成为了宣之于口的放荡:看啊,他们的笑容多么谄媚啊,他们的颤抖多么诱人啊,他们的恐惧多么可口啊!可是有一个人,他竟从未给过我笑容,他竟然既不畏惧我,也不爱戴我!就算我将他庇护的子民屠杀干净,就算我将他的泥塑砸得精光,他依旧不喜不悲地看着我,把我看得无足轻重。

暴君本就扭曲的心更加荒诞,尼禄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神,因为从没有人这般对他。可他并不满意于那一腔热血,高贵真挚的爱得不到回应。苦恼的尼禄是这样自我安慰的:“为什么有人会不爱那么完美的神呢?他长得太美了,美到我要将他霸占。”所以尼禄将神像统统纳入收藏,禁止任何人私藏神像,更是叫人扮作神的模样,供他缠绵。可人是无法扮演神的,尼禄厌恶美人拙劣的演技,亦憎恨她们胆敢模仿他的挚爱,将她们统统杀死。终于深陷爱河的尼禄无法承受这样的相思之苦,他宣布,他要在一周内见到神,同神交合,让神怀上他的孩子。然后,他要让这个孩子成为不离雪的新王。

群臣能为尼禄的残忍造出无数借口,却不能为尼禄造出一位真正的神明。他们畏惧死亡,于是他们被迫无法忍受尼禄对神的亵渎。群臣欺骗他尼禄,神深爱着他,一定会在命定的时间,降下世来,同他相会。与此同时,一场精心的谋杀在无数人的希望和绝望中酝酿。他们要将让暴君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神的眼皮底下,也要教后人知道,神是不可亵渎的。

刺杀开始于暴君的神交祭典,锋利的剑轻易地划破尼禄洁白的亵衣,本该直取咽喉,染上红花,却落在鲜花与红毯之上,粉身碎骨。尼禄的实力远比众人所想得强大,用他当世神魔形容,也并不为过。暴怒的尼禄杀死了参与神交祭典的所有人,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爱他。神也不爱他。

尼禄做出一个决定,他要杀光不离雪人,杀光神爱着的每一个人。这是他报复神的手段,这是他给神回应自己爱的最后机会。于是当尼禄将凝聚的爱意都献给神像后,他马上这样做了。一日间,雅威市被染成了红色,尸体堵住的道路,鸦鹫歌颂神明。但它们的欢愉没有持续太久,就被它们的神明终结。血河中诞生的魔王终于将白色之城变成红色,而后他毫无留念地离开了他的故乡,为了他的爱,奔向下一座城市。

而这时,故事的主角终于出现了,没有铺垫,没有背景,就像是突然诞生得一般。不论圣子降临地歌剧改编了多少次,从未有人将圣子的成长加入其中。或许是因为人们都喜欢天降的英雄,或许是因为历史的真实只会将传奇黯然失色。

神的孩子并不像神像打扮得那般雍容华贵,他平凡得就像普通人,一件朴素白色长袍,一头褐色长发,都沾满了尘土,唯有胸口的《光明圣典》,一尘不染。他伸开双手,挡在尼禄的面前,发出平平无奇的声音:“停下吧,残酷的暴君。你本能成为人们的英雄,拥簇于神的膝间,但如今,你只能独自前往地狱,永生永世见不到神。”

圣子的话如同一根发锈的针,重重扎进尼禄的心脏。杀红眼的他怒冲顶颅,疯狂挥舞着砍钝的长剑,欲将圣子切碎剁烂,再一口吞下。他的剑一如既往地劈出,甚至没做停留,而就匆匆朝下一座城市前进。

“停下,尼禄,决不能再杀人了!”圣子的声音打断了尼禄匆匆的步伐,他怒目圆睁,不曾想竟有人能在他的剑下存活。反身提剑,攒足力气乱砍一通。剑气将大地劈开,天空撕裂,可圣子就平静地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的举动。而那些毁天灭地的剑气,竟从圣子身边绕过,不愿伤他分毫。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尼禄恶狠狠地盯着圣子,从他的眉眼,扑向他的喉结,最后厌恶地离开,而他的心声也在此刻嘹亮响起:“你是我深爱的神吗?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吗?不,不,我的神是如此完美,他的美貌跨越性别种族,他的声音胜过千乐万音,他的智慧如同浩渺星河,绝不可能是这家伙!”

“我是神的孩子,天生肩负着救赎世人的使命,前来阻止你的恶行。”当这句话响起,舞台一片黑暗,聚光灯唯独打在圣子身上,他本不是白皙的,亦不是干净的,此刻却成为了剧场中最耀眼洁白的存在。

这自是理所当然的,反派的邪恶总是为了铺垫主教的伟大,圣子顺理成章夺过了故事的焦点。当尼禄无法杀死圣子后,他决定不再理会这块牛皮糖,转而向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启程。可不论他走到哪里,圣子总不厌其烦地为他讲经布道,希望他停止杀戮。甚至借着庇护,将尼禄要屠杀的人挡在身后,救下了许多人。

但圣子终究是个普通人,舟车劳顿,他的身体不足以维持他一直跟随尼禄。在数日的不眠不休后,他终于合上了眼睛。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又一座血之城诞生了。

圣子望着一城惨状,尸血行舟,悲痛欲绝。他跪地俯身,将头埋进血河里,直到快要窒息,才离开那些痛苦的血腥味。而后,他行遍城池,默默合上所有亡者的双眼,大声祈求神明的原谅,又大声歌颂圣典,洗涤所有纯洁的灵魂。当他做完了这一切,他愤怒地寻到将要屠杀下一座城市的尼禄,向他提出了赌注:除非杀死自己,否则尼禄决不能再杀害任何人。

尼禄当然不会听从圣子的赌约,可圣子说:他是神的孩子,唯有神的力量才能将他杀死。若尼禄不能将他杀死,就证明他根本没有资格,同神相配。

尼禄从未像此刻般憎恨圣子,憎恨他有神的血脉,憎恨他得神的庇护,更憎恨他明明这般平庸,却和自己一样深爱着神明。尼禄狂恋着神,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践踏神的尊严,所以他并不想杀死神之子。但他依旧试图杀死圣子,并非为了同神相配,而为证明,圣子才不是神的孩子,他一定能够杀死他。

尼禄愤怒地答应了圣子的约定,他庄重地在神像前立下誓言。然后急不可耐地告诉圣子,若他死了,一定会杀光所有信仰神明的人。圣子立刻言传身教,告诉尼禄神不爱这样。尼禄受不了圣子大张旗鼓地在他耳朵喋喋不休,说他行为皆不受神所爱。于是他告诉圣子,除非他将自己禁锢,绝不到处跟随他,他才会答应圣子的要求。圣子欣然接受,但他也告诉尼禄,必须要将他囚禁在能看见所有人的地方,以监督尼禄的行为。尼禄爽快答应,他不仅将圣子安排在看得见所有人的地方,那地方也是个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地方。他要让人们知道,他绝对强大,强大到能和神媲美。

这一次,尼禄的剑轻松地穿透了圣子的手掌脚心,他被尼禄钉在十字架上,挂在光明广场的正中央。不可一世的尼禄向不离雪人宣布,他将在七日内杀死圣子,以证明,他的强大。亦证明,圣子不如自己,对神的忠诚。圣子亦向不离雪人宣布,只要心有神明,刚正不阿,就能得到神的庇护,绝不会被尼禄伤害。他还宣布,就算他饱受折磨,身亡命殒,只要他不是死在尼禄手中,定会归来,教尼禄履行他的誓言。

第一日,刀剑穿过圣子,不能伤他分毫。第二日,大雨倾盆,烈火灼烧,圣子安然无恙。第三日,断绝饮食,尼禄于广场饮酒行房,圣子依旧将圣典宣扬。第四日,驱人谩骂,抛砖砸石,圣子念经如常,身后隐有金光。第五日,尼禄集结山匪强盗,令他们在城中杀戮,圣子血泪落下,只言求神赦免众生不知之罪。第六日,尼禄召集信徒神员,逼其自戕,圣子神色如常,只言天国有门,日后再相见。

第六日晚,尼禄癫狂,歌剧终于来到了高潮,爱德华也迎来了他的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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