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对于如今的不离雪人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吗?”少女打扮成修女的模样,满怀隐忍着愤怒的怜悯,同爱德华对着台词。她扮演的正是圣子复活中的女主,不愿相信圣子离去,在他死后依旧庇护他尸体的圣女。而面前的爱德华扮演着本剧中一名贪生怕死的反派,为了苟活成为夺走圣子性命的凶手。
“对于不离雪人来说,活下去才是重要的,只有活下去,才会有诸人所求的一切,财富,权力,亦或是梦想。若活不下去,一切都是空谈。”爱德华的演技并不优秀,他只能做到流畅背诵台词,语气却无任何抑扬顿挫。
“身为一位念经礼神的修士,你竟把这些东西看得比你的尊严和信仰更重要?”少女指着爱德华,怒斥道,“不离雪人才不需要肮脏的权力和财富。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引领他们走向明天的英雄。是你这卑鄙小人,夺走了不离雪的救星,也夺走了不离雪人的希望!”
“若他真是不离雪人的希望,若他真是全知全能的存在,他就不会死去。而他的死也为我们证明了,他并非神的孩子,也不是不离雪人期待了数百年的救星!他救不了不离雪,不离雪也不需要他这样满嘴谎言之人的拯救!”爱德华说这句台词时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情真意切,埋怨里满是不甘和缅怀,却与刺客强词夺理时的心虚之情大相径庭,看得少女扶额摇头。
“那你为何要回到此地,亲眼看见他的尸体下葬,才愿离开?难道不是因为你害怕他的复活,难道不是因为你也相信传说,他会在七天后的黎明,再度归来,将光明带给不离雪!”少女就像最虔诚的信徒一般,闭上双眼,望着太阳照耀的方向。只是梦中的世界一片金黄,并不需要太阳将世界照亮。
“那你告诉我,对如今的不离雪人来说,究竟什么是最重要的?”爱德华有意做出癫狂的模样,那是他儿时观看这部歌剧的记忆。那位优秀的演员,将冷血刺客的心情表演得惟妙惟肖:刺杀时的阴冷果决,恐惧时的歇斯底里,忏悔时的诚心诚意。令儿时的爱德华对这号人物痛恨而可怜。但爱德华并未有过如此跌宕起伏的情感反复,以至于他用尽力气嚎出这些话来,并不像个担惊受怕的刺客,反倒像位义正言辞的拷问者,或者说,一位迷茫无助的探索者。
“对正直善良的不离雪人来说,对光明神的忠诚,才是最重要的。”少女本是神情严肃的,说这话时却忍俊不禁,呸了数声才道,“这都是什么台词啊?若是忠诚有用,这世上哪里还会有穷苦人家。真是一派胡言!”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爱德华的脸终于在此刻同千年前的刺客有所重叠,他们同样的面色迷茫,眼底却流淌着比冰海更沉重的浪花。他们都不知道,那暗涌的巨浪,究竟何时,才会将镇压了它们上千年的冰层掀翻。但当他们发自内心问出这个问题时,就都已觉悟——那就是总有这一天,遮天的巨浪会将蔽日的潮水连同破碎的冰川,狠狠砸在不离雪的海岸,将沿岸的一切不留情面地统统吞噬。
“我最重要,我们最重要。”少女不假思索给出答案,却见爱德华依旧不解,不再沉浸于修女的端庄,她摇晃裙摆,笑道,“我们是不离雪的人民,我们自己,才是不离雪人最重要,最珍贵的。”
爱德华若有所思,他眼底的冰层来不及被巨浪掀翻,就要因严寒压垮:“每一个不离雪人?这话说得可真是轻巧。若没有那些出生入死的英雄们,若没有那些开心明智的先贤们,若没有那些锲而不舍的开拓者们,不离雪,早就不是不离雪了。是他们奠定了不离雪的土地,是他们铸造了不离雪的精神。单凭那些不离雪人?恐怕不离雪早就改名叫莫尔德,沙蛮,或是云中了。”爱德华难以抑制泛出苦笑,他唯恐不能成为这个时代的英雄,他更害怕找不到这个时代的英雄,于是不离雪就此消失在历史之中。
“爱德华,时间会带给我们答案的。你的父亲,尊敬的瑞凡绝大公绝不是为了逞英雄,才在风口浪尖处贸然赴死之人。他奋斗一生的目标,也不是为了成为一个英雄。”少女见爱德华红了双眼,柔声劝导,就像长辈对晚辈一般的关切。
“仅此而已吗?”不知爱德华是对少女话语的内容有所不满,还是对少女那哄孩子般的口吻有所不满,他语气骤然冷去,扭头道,“我也曾寄希望于不离雪的百姓,但他们总是以失望给予我回报,他们配不上不离雪这个伟大的名字。”说罢他头也不回离开了少女,也不管排练,也不管窗外的风景,更不管距离巴尔德还有多遥远。
少女并未因爱德华的冒犯而恼怒,她巧妙地用微笑声遮住了叹气。望着爱德华离去的背影,少女不由得想起年少时的自己,那时的她,可比他意气风发。总觉得靠手中剑,心中念,便能拯救苍生,还天地一个太平清明。于是她一人一剑,屠尽七山十二岳,将那些被人们视为神明的吸血鬼屠戮殆尽。但她的行为并未换来云中人的感激,反倒成为了众人口中的女魔头。那时,她也和他有着相同的心情,这些不知好赖的云中人,可真配不上这优雅的名字。
“后来,我又是如何成为云中人的英雄的?”少女不断反问自己,却早已将答案遗忘。她经历了太多岁月,连那些曾令她喜上眉梢亦或是悲愤交加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只是有一件事情她始终记得,那就是被人们需要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而一厢情愿的英雄气概并不能算英雄。可这些话又如何开口告诉爱德华呢?可这些话又如何能够说服爱德华呢?少女不知道,少女也不想这样做。爱德华在不离雪的土地上经历了太多迷茫和失望,背叛和别离。在他的年纪,绝不该承受那么多,可既然他已决定将不离雪的一切肩负身上,那为何不能说,是不离雪的百姓将他们的一切托付给了他,让他踏上英雄之路呢?
爱德华并非刚愎自用之人,尤其是少女的话,哪怕他再不喜欢,也会认真思考。可他才想支持少女的想法,那些他厌恶的人就钻入他的脑中,对他进行无休止的谩骂:背叛父亲的旧将、抛弃科技的工人、拒绝革新的士兵、加入邪教的信徒……最后,是理查德阴森的笑容。尽管爱德华不愿承认,但十有八九,父亲就是死在理查德的阴谋之下的:难道理查德同祂,也会有联系吗?
爱德华气喘吁吁地摆脱脑海中理查德的追击,终于能够静心思考:那些人才是不离雪的大多数,那些人才是组成不离雪的每部分。可他们总是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可他们总是无法向正确的方向前进。而最可悲的是,早就有人为他们指明了通往光明的道路。
这时,光路照得爱德华一闪一闪,他抬头想瞧瞧是什么在天空中发亮,但那不是太阳,而是孩子们用镜子搭成的日影,用以模仿圣子复苏时,散出七彩光芒的太阳。爱德华摇了摇头,不由感叹:不管人们如何努力,都无法创造出真正的太阳。不管一个人多么伟大,他都不可能真正地成为人们的神。而爱德华,确实有些怀念,那个温暖到,能够驱散寒冷,能够区分白天黑夜的太阳了。
光是想到太阳,就让爱德华暖洋洋的,于是他翻出窗口,静静观赏着少年少女的彩排。这些孩子出生于梦之国,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但他们阳光,他们开朗,就像真的见过太阳一般。从他们口中,爱德华得知,这些美好的品性都来源于他们对国王的学习。每当爱德华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问题,又得到孩子们耐心一致的回答后,他总想大声放肆地告诉告诉这些单纯的孩子:那不是国王的美好品质,而是所有不离雪人的美好品质。但爱德华每一次都忍住了,因为他希望,孩子们能自己发现问题,再亲口改变他们的回答。而下一刻,爱德华神色一紧,顿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悟,那不是少女也对他有此期待的共情,而是对英雄和人民的混淆。那不是英雄的勇气,英雄的远见,英雄的决心,英雄的决定,那是所有不离雪的人的。
“爱德华哥哥,明天我们就要进塔觐见国王陛下了,您可千万要将台词背熟。”孩子们的关心打断了爱德华的思考,他们误解了爱德华沉重的神情,还道是他在为明日的演出紧张,“陛下是位仁慈的君主,他绝不会因为您扮演了一位恶人而迁怒于你,他一定会赞美你,并宽恕你曾经的罪过。”
爱德华摸了摸孩子们的头,他本想说:没有任何人能够宽恕我,我早已做好了以死谢罪的准备。但爱德华当真害怕这些话夺去孩子脸上的笑容,于是他端庄身姿,瞬间进入了演员的状态。只见他将匕首扣在脖间,熟练地唱出曾在儿时听了无数遍,又厌恶、反感到如今于今终于困惑的台词:“伟大的光明之子,若您真是那般全知全能,就请容我以死洗涤所有罪孽,再教我以您的方式复生,纯洁无瑕地重临人间!”
这是圣子降临中,爱德华记忆最为深刻的台词。当圣子死后,黑日凌空足足七日,诸天皆暗,血雨红河,瘟疫遍起,虫兽横行。那位扮演刺客的演员,终于承受不了他亲手造成的结果,娴熟提匕抹脖,逼真的模样就像真的以死谢罪。爱德华不知那是演技,只道演员无辜,不断哭求父亲复活他。直到在后台见到这位演员,他才破涕为笑。可台下,那位演员的眼神依旧忧郁,就和他在舞台上赴死时没什么两样。待爱德华能够理解那眼神的含义,已是很久以后。
后来兵荒马乱,爱德华再也没见过那位演员,兴许他死在了那一夜的动乱中,兴许他死在了无数个寒冷而漫长的夜里。但他那渴求死亡,却又畏惧死亡的眼神,深深扎根于爱德华的脑海中。爱德华不知那位演员曾经历过什么,竟能将那种情绪渲染得身临其境。后来,爱德华在许多人眼中见到过这种情绪,是疯狂的信徒,是视死如归的战士,亦是镜中的自己。可没有一个人,能够抗拒死亡的到来,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决定迎接死亡的时机。
“若他真存在于历史里,没有人会给他逃向死亡的机会,也没有人会给他追逐生机的机会。他只能如提线木偶般,在完成他的使命后,在属于他的高潮结束时,立刻谢幕。”爱德华在心中默默感慨,“故事总是浪漫的,总会给人选择退场的时机,不是吗?可当我选择来到这里,我的未来之路就已经不属于我了,就像当年,父亲一样。可我们的死亡,绝不像戏剧里的英雄,还能上演归来的戏码,而是尘埃落定,再无挽回的余地。”
爱德华将那句台词默默念了数遍,又增感怀:“若论罪孽,他只是受命杀人,亦未滥杀无辜,何罪之有?而我呢?这一路上,为了父亲的理想,我亲手或间接害死的人数不胜数,就算立刻进入地狱,也不足为惜。但既然我已决心担负这份罪孽,在到达彼岸前,我绝无允许自己放弃。就算将来我会罪孽滔天,魂飞魄散,我也要在死前踏着尸山血海,到往父亲口中的彼岸!”
爱德华向来坚定,固执而自视甚高。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将会扮演一位同他性格截然相反,甚至能用懦弱愚蠢形容的刺客。可他连挑选的机会都没有,只剩这个令他厌恶的角色,于是他不得不思考起这名刺客,思考他为何获得了这样的命运。
爱德华对这名刺客的印象始终发生着改变。孩童时,他可怜这名刺客,因为父亲曾告诉他,若未将罪孽洗清就匆匆赴死,他的灵魂将失去了前往天国的机会,被迫在地狱中游荡,永无宁日;又长大些,他开始讨厌这名刺客,一如大家同情正派人物,就一定会讨厌反派角色。爱德华认为,坏人就应该下地狱,这也是种命中注定;而当爱德华得知父亲的死讯后,这种名为厌恶的情绪堆积成了仇恨。他不恨罪恶指令的发起者,他憎恨罪恶指令的执行者。他们应当知晓对错,却把权力者的话看得比对错更重要,直到发现后果无可挽回,这才后悔不已。再爱德华看来,这些人真当在世间受尽折磨,再下地狱才好。
可渐渐的,当爱德华终于扛起那些罪孽时,他突然发现,他对刺客这般人物的憎恨烟消雾散。他不是刺客,但有许多像这名刺客一般的人,将未来托付给了他。那些人为他的决定杀害了许多人,包括无辜的孩子。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也因自己的决定,慷慨赴死。难道他们愚蠢、无知、懦弱吗?不,他们中的某些人无比勇敢,他们敢于刺杀将他们视作蝼蚁的卡斯兰特,他们敢于反驳被视为绝对正确的光明之子,他们更敢直面死亡,在仰天大笑中断头撒血。
爱德华反问自己:“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为什么他们要把命运、希望和未来都托付给自己。难道是因为,他们将自己当做毋庸置疑的权力者吗?不,不是的。是因为我们都有同一个信仰,一个希望每一个不离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信仰。”这时,爱德华突然想起父亲,他翻遍全身,想要找到一件父亲留给他的东西,可没有,什么也没有。爱德华只得默默补充道:“不论,我们的初衷是什么。”
“可他呢?他的信仰是什么?至少看起来,他并没有朝他的信仰靠近,不然他何必如此畏惧死亡。难道他辜负了他的信仰,所以他才要用死亡,为他死去的信仰赎罪?可就算大家早已将他的姓名遗忘,他犯下的罪孽依旧流淌在每个不离雪人的记忆中,哪怕圣子降临,也无法改变。死完成不了任何事情,活着才可以……”
爱德华的自言自语最终消匿于响彻云霄的余辉色钟声里,黑夜并未降临,但人们依旧躲进了屋里,不发出一点声音。这是国王颁布的宵禁,一切不遵守者都将接受审判。
人们并不知道宵禁的原因,但在流言蜚语里,黑夜虽不会来临,那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黑夜生物却会如期而至。若不想被他们杀死,那就在家中躲好。陛下严苛的律令并非对自由的压迫,而是为了保护他治下的所有人。
“他们可真会自我哄骗,仿佛把一切说成好的,现实就会真的变好。”爱德华曾无数次穿越于精神与物质的世界之间,漆黑的时间是他的披风,令他在金色的夜晚,依旧畅行无阻。不会有恶魔的降临,不会有魔兽的肆虐,但那些时间,是陷入梦中的不离雪人,同回忆重叠,跌落现实缝隙的时刻。
在很久以前,许多人因此恢复理智,在自己的劝说下离开梦境。恐怕梦境中的官员也是发现了这一点,这才借国王的名义发布了这条禁令。而那些离开梦境又重新回来的人,爱德华从未见过。恐怕他们早已获罪而亡,成为思想的囚徒。
为了隐瞒真相,任由谎言和恐惧蔓延,约束人们探寻和抗争的自由。爱德华发现,一切都没有变过,过去是怎样,现在依旧是怎样。唯一改变的,是那漫长的阴影,它走了很久很久,才用荒芜与绝望将不离雪的山河一分为二。
现在它却离开了它的旅途,消逝于地面,直到抬头仰望,才能发现它倒悬于天空,就像一道恐怖的伤口,将完美无缺的金色撕开。那道伤痕漆黑得容不下第二种颜色,它似在扩张,似在发痒,将周围云朵搅得浑浊膨胀。爱德华突然萌生出一种预料:那道伤痕迟早会将天空撕碎,到那时候,它会跌落凡尘,压死梦境中的所有人。就像圣子降临前的谣言一般,若他未在七天内归来,极夜将会化作永夜。
为了寻求父亲的道路,为了探寻未来的方向,少年时的爱德华常常呆在图书馆中,几日夜都不离开。尤其读到英雄们的成功,战争的胜利。但这些精彩纷呈的故事并不是将他留在图书馆里的原因。另一些人的故事和历史,爱德华格外在意。那是些被不离雪人称为先贤、引路人或是神的角色,他们不同于名为英雄的战士,明晃晃地将胜利的果实带给不离雪人。他们是群坚韧不拔的不死之徒,用生命奠定了不离雪的灵魂。而传闻中的圣子,便是其中一位。
在桑那图书馆的史书里,并没有圣子的存在。那位杜撰为圣子的先贤之名,由于历史悠远,早已不可考究。于是史官用凯斯特为他命名,那是不离雪语,救世主的意思。
彼时的不离雪正逢动乱,残暴的国王统治北方,奸诈的教皇统治南方。在人们有限的记忆中,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起,上一个英雄,是何时诞生的。人们甚至怀疑,这片经历了战乱和痛苦的土壤,缺乏善良和正义的灌溉,早已无法培养出人们向往的英雄。光明教名存实亡,魔物蠢蠢欲动,就连西部的沙蛮,南方的莫尔德,都对不离雪蠢蠢欲动。那时的不离雪人没有信仰,就像野兽般存活于世,为了稀薄的资源,欺骗,争抢,侵略。杀戮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强者生存弱者死亡是每个人的信条。
人们好像忘记了质疑,忘记了反抗。他们只会迷信强者的话语,直到成为他们后,更加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