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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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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修道院在光暗的阴影中隐藏于世间,人们仿佛听不见院外的雷雨交加,专心念诵着经文。一位落魄的修士狼狈闯入其中,打破了祥和的宁静。湿透的风浇灭虔诚的火,将墙上的人影抹去,而后,便只能看见修女和修士的影子,用缄默的交织回应轰鸣的雷电。

“你活着回来了,真好。”修女打破了沉默,神情肃穆,举止端庄,若非她生得云中人模样,她一定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的修女扮演者。而她的美貌,更令她同这个角色格格不入。故事中的尼禄如果真实存在,定会将她当做光明神在世间的化身。

“他们都死了……”修士是个黑发黑眸,忧郁而消瘦的男人,他不像淋了雨,倒像在酒里游了泳,扶着墙依旧瘫倒在地,却闻不到一点酒味。他将颓废扮演得入木三分,却无法用颤抖的唇念出充满恐惧的对白。

“我们当为他们祝福,能够先我们一步,拥抱神明。”修女的回答比雨水更冰冷,麻木的眼神上下勘察着修士眼底的秘密。那漠不关心的注视就如利刃,撬开了修士那张白纸般浸没的心。

“不会拥抱神明的,那个恶魔,那个恶魔会先把我们送下地狱。”他二话不说越过修女,匍匐在城里仅存的神像前,声泪俱下道,“神啊,请您原谅我吧,是我贪生怕死,不敢为您的光荣而战。是我经不住诱惑,同恶魔做了交易。事到如今,我又答应了他,要将圣子杀死。请您原谅我,作为光明教徒,我必须遵守我的诺言。如若我不这样做,他就要在第七天后杀光全城的百姓!神啊,求求你显灵吧,求求你救救我们吧。”修士紧握的拳头不断颤抖,修女看得清楚,那不是剧本安排的羞愧难耐,而是演员对角色无能的恼怒。

出于演员的素养,也为了让这场歌剧更为精美,修女临时修改了动作,她并未同修士并排而站,向神忏悔,用无力的离别礼默许修士的行为,哭泣离开。相反,她站到台前,挡住修士,蔑视地望着远处的尼禄,用洪亮的嗓音唱出愤怒而决绝的歌唱:“请别再哭泣,你的眼泪软弱无力。别问神在哪里,我们当拯救自己。拿出勇气,别怕与罪恶为敌!死有何惜,若妥协死不足惜……”

待一曲高亢的曲子唱罢,修女缓步走向修士,语气依旧冰冷,目光却灼灼燃烧:“别与他信任,别与他妥协。恶者永远都是恶者,绝不会有一点改变。软弱,让步,报以幻想,都只会让我们跌入深渊。”

修女的话好似引路明灯,在聚光灯外,夺走了本属于修士的焦点,令巴德尔为之一振。八年来,巴德尔为了躲避亚历山大格勒无数人的死,将自己锁在高塔之上,不行娱乐,不近凡尘,他生怕再度踏足不离雪的土地,又将唤起一阵腥风血雨。于是他只能将自己麻痹于公文政事中,独靠纸上那些国泰民安的好消息,熬过独孤的囚笼。

不论巴德尔如何说服自己,一意孤行地下达了消灭所有血统者和光明信徒的命令。他心底那个善良的孩子,始终不认为那是对的。因为他没有资格,用自己的开心,决定所有人的开心。若他真这样做了,又和布鲁克斯有何区别。更何况,这些年来,对于未来的忐忑并不能令他为自己的决定开心。他始终害怕血统者卷土重来,又害怕他不得不处死那些觉醒的无辜者。

这种矛盾的情绪将他一直困在剧中的那座教堂中,直到修女铿锵有力的话语,将他从那场火灾中救出,直达十六年前的另一场火灾前。那年,血统者们为祸一方,光明信徒助纣为虐,是那场大火终结了他们的一切。巴德尔心道:他们的善行亦不能改变他们恶者的本质,对他们让步、妥协,就是对弱者的压迫和背叛。而一旦他成为了血统者,他就成为了恶者。

巴德尔颇为满意地点着头,由衷地赞扬艺术家对艺术与时俱进地再诠释。他已经做好了起身鼓掌的准备,更将笑容洋溢在脸上。这时,最后的台词将大幕拉起,第四幕如期结束,但掌声却未如期响起。修士的对白如沉重的石头将巴德尔压得在座位上,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也将他的笑容压得干瘪生硬。

“我只是想活着,那有什么错?”修士的口吻远比巴德尔的笑容更为生硬,他拙劣的演技配合不恰当的情绪晕染,应当出场于滑稽戏中,本不该让巴德尔触景生情。可他们的话如此相似,让八年前的那场熊熊烈火,跨越时间和空间,从巴德尔的心底,蔓延至整个舞台,将所有走投无路的可怜虫,逼上令一条覆水难收的道路。

“我和尼禄有什么区别?仔细想来,反倒是弑神的我,更加残暴。”无人听见国王的低语,演员们匆忙地来回奔走,第五幕在少年演员惟妙惟肖叹息声里,拉开帷幕。少年的演技虽不精湛,但融入人物性格,了解故事背景,着实要比清楚历史背景,藐视人物品格的爱德华好上许多。但国王的注意力早被八年前的大火燃尽,他眼中只剩下在火海中艰难前行的爱德华。那位懦弱的修士,就像当年走投无路的弗兰克,被迫赌上自己的性命,只为守护他要守护的一切。

“请您原谅我,圣子,如若我不杀你,他将杀尽城中所有人。我这样做是情非得已,并非将神的教义视作草芥,可是神抛离了我们,让我不得不杀死你。”

“伟大的光明神啊,他和我一样,都是您的孩子……”

“不要慌张,我们的父亲都是光明神,他将庇护我们……”

“不,他只是你的父亲,并非我们的。他舍弃了我们,舍弃了列夫、达维多维奇、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我们是这般虔诚地待他,日夜参读他的文字,钻研他的思想,可他为何要离弃我们?”

“父从未离弃你们,他正看着你,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决定……但我渴了,请能给我点水喝吗?”

“告诉我,就算我将刀没入你的身体,将你的五脏六腑搅出,你依旧不会死。告诉我,就算我将你的头颅砍下,挖出你的双眼,你依旧不会死。你是光明神的传人,受到他的庇护,你绝不会彻底地死去。”

“我和你一样,和城里的每个人一样,都是会死的。”

“对不起,圣子,对不起,你和我们不一样。只有你死了,城里的人才能活下来。”

“只要到了明天,一切都会结束,神绝不会抛弃他的孩子们。”

“若我不杀你,我们连今天都熬不过去!”

“神说过,我们要彼此相爱,决不能刀剑相向。”

“神还说过!若有人夺你衣物,就把里衣一并送之。若有人扇你左脸,亦要把右脸伸出!”

“只要你们还记得神的话,神终会守护着你们的……”

饮水的声音在剧场中回荡,又滴滴哒哒落在地上,就像是时钟把时间加快了。

“圣子,对不起,愿神在天国保护你。”

滴答声换了音色,不断加快语速。时间却在加速的血滴声里,变得粘稠而沉重。悲怆的交响乐切片被成一个个破碎的音符,竟能从中分辨出每一种乐器奏出的每一个音调。这时,本就视线涣散的巴德尔,竟连台上对白都听不见了。如果说,刚才那些分不清出自谁口的台词还能在巴德尔的耳畔左进右出,那现在他的耳边就只剩烈火的咆哮,将弗兰克焦黑的头颅替在修士的脖上。巴德尔睁大双眼,终于将视线凝聚,映入他眼帘的是而那位扮演圣子的少年,金发碧眼,笑容坚定。在那一刹那,巴德尔还以为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的人是他自己。他知道后面的剧情,一时激动,竟伸手想要阻止一切的发生。而这时,他才发现,少年的衣服已沾满了血迹。他失神很久,未注意舞台上的变化,直到他聚精会神,早已覆水难收。

猩红的血液刺激着巴尔德的神经,令他再次陷入燃烧的房间。在那一刻,巴德尔在受刑者的脖子上,看见了自己的脸。他是那么颓然,那么无助。那位刺客面色冰冷,神情严峻,哪是胆小怯懦的修士,定是弗兰克的亡灵,等于迎来了大仇得报的时机。

巴德尔惊恐地捂住心脏,寒意罩住他的后背,令他失去一切触感。直到心火攀上他的额头,他终于恢复了听觉。脉搏在太阳穴跳动,取代了水滴无序的声音,时间重新流转,巴德尔这才大梦初醒,惊觉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歌剧。没有屠杀者,亦无受刑者。

只不过巴德尔想不明白,为何在梦魇里,他会成为受刑者,而非屠杀者。明明是他立下誓言要消灭所有血统者;明明是他亲手将弗兰克这位“圣子”送入了地狱;明明是他在无数次预测中,一遍又一遍杀死了那些和弗兰克有着相同容貌的血统者。可为何他真正回到那一天,他会恐惧,他会内疚?难道是因为,那些台词本该在八年前,就成为自己和弗兰克的对白吗?还是说,对人们来说,与众不同的并不是那些觉醒的血统者,而是自己。所以,这一刀,当第一个捅在他自己的心脏上?

巴德尔不知为何自己会生出如此癫狂的想法,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歌剧,好让这想法烟消云散。可圣子的演员或是忘记了台词,或是太过紧张,迟迟不未结尾句念出,于是演奏只能在他的沉默中周而复始,直到鲜血凝固。巴德尔终于忍受不了这沉默的空白,他对圣子该说的话了然于心,小声为他配音道:“终究不是尼禄杀死了我,我成功了,他并没有赢得赌约。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还于你,愿您大发慈悲,赦免尼禄的帮凶,因为他们并不晓得,他们在做什么。”

巴德尔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十字架上的人变成了他,虽然受尽磨难,却拯救了不离雪这个民族。这一身污衣,是荣耀的证明。当他功成名就,他终于不必是英明神武的王。他可以放肆大胆地做回记忆中,温柔、善良,喜欢哭泣的孩子。但他并没有哭,而是摆出臻至完美,不属于孩童的笑容。做到这样还不够,他努力想让眼神变得慈悲,却不能真正宁静。他杀了太多人,已无法发自内心地表达慈悲了,更没有资格,将慈悲传递给他身前的人们。

在他身前有许多人,有无辜的白骨,有处决的罪人,有昨日的旧债,有昔日的故人,甚至还有许多未曾见过的面孔。巴德尔不认识他们,却清楚地知道,他们都属于一种人,血统者,和他们的继承人。不论他们眼眶深陷,还是怒目圆睁,不论他们白骨森森,还是鬼影重重,他们都用相同的,阴毒而怨恨的表情,看着同一个方向,那是巴德尔的心脏。

巴德尔并未因此畏惧,相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他消灭了所有血统者,除了他自己。他不会放过自己,甚至一直向无神的天空,祈祷着这天的到来。当这一天到来,他终于可以和他的同类们在地狱相拥了。巴德尔自豪地将心脏对准了他们,等待着他们的刀枪。他同样将心脏迎向太阳,自豪地感受着温暖和阳光,因为他终于做到了。而他自认为,比圣子做的更出色。圣子为了不离雪人,不惜让别人的双手沾上鲜血,却始终遵守教义,不愿让双手沾上鲜血。而他不一样,为了不离雪人,他不惜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哪怕坠入地狱。

在无数刀枪快要汇集于巴德尔的心脏,他欣喜等待着功德圆满。但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替他挡住了骄阳,也挡住了那一柄柄闪烁着憎恨与绝望的刀枪。那是一位哭泣的巴德尔,高大却单薄,忧郁而坚韧。他穿着祭祀的衣服,洁白无瑕,奋力将腐朽的刀剑一并格开,却转身出剑,朝巴德尔刺来。巴德尔的瞳孔在瞬间转换了数种表情,震惊,困惑,直到喜悦,在剑止处戛然而止,化作失望。他不明白,为何他不愿终结自己。

“永远不会结束,永远不会有这一天到来。”正当巴德尔沉浸于无法自拔的迷茫中,深究这句话的含义时,舞台上的修士亦拔出插在圣子心上的匕首,爆发出振奋人心的嘶吼:“没有人能够拯救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拯救我们。你永远也救不了我们,我们更不需要你的拯救,你永远不能成为我们!”

在身临其境经历了这一切后,爱德华终于对圣子降临的故事感到切实的愤怒。身为神的孩子,他明明拥有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不利用它摧毁尼禄,却仗着不死之身死皮赖脸地感化尼禄。他的不合作不抵抗,已经导致了无数人的死亡。而在他死后,幽月城将彻底变成尼禄的屠宰场。爱德华不明白,圣子为什么这样做?哪怕他事不关己,哪怕他助纣为虐,那也无可厚非。可他绝不该在赠人希望后,又将它光明正大地捏成绝望。莫非他并不在意人间的一切,也不像传说中那般热爱世人。他只是为了向光明神证明,他拥有掌控力量的觉悟,绝不会和尼禄一样,放肆地使用它?可爱德华认为,为了自我感动的觉悟,克制自己的人,同那些肆意妄为行使欲望的人,别无差别。因为,他们都没有利用力量,行使真正正确之事。

爱德华的想法隐于心中,巴德尔听得的,就只剩他宣之于口的内容。那些犀利的话语在巴德尔听来别有含义,好似一根尖锐的针,从他的十指,根根插入,最后深入他的心中:原来我没有资格拯救他们吗?只有人们才能拯救他们自己。我为人们付出的努力,充斥着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从未是了,我又有何资格同圣子相比?不论遭遇何种境地,他都坚守内心,从未利用超越不离雪人的力量解决问题。他,才是真正以身作则,带领不离雪人走向光明的人。而我呢?我是一个才掌握力量,就肆意妄为的人。原来我成为圣子只能是我的痴人说梦,迟早有一天,我将收获尼禄的命运。只希望,这一天能晚到些,至少让我彻底变成人们口中的尼禄以后,至少等真正的圣子来到世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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