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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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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入静止的房间,时间似乎凝固,将墙上的斑驳纹丝不动。狭长木桌吱吱作响,总有微风穿过门缝窗隙,摇晃吊灯,又混入人们的衣领袖口。只是初春已去,屋风尽暖,一不留神就将奋笔疾书的会议纪要吹飞。晃入人们眼帘的却并非振奋人心的,密密麻麻地对未来的展望和期许,只是一个小人和另一个小人的故事。他们相识,他们相知,他们携手共进,他们繁衍生息,最后生出了一个国家。

被风吹起的纸未免太多,以至于无人知晓,是谁在如此严肃的会议上随性至此。爱德华余光追随着少女,恰时抬头,与少女同时望见笔记的最后一页:小人和小人紧紧拉着彼此的手,一同长眠于爱心状的坟墓。他们的子孙后代未有一点哀伤,反倒载歌载舞,欢呼着一对新璧人的结合。爱德华终于忍不住转头望向少女,只见她颇为玩味看着画作,笑容未有此刻灿烂,亦差点深陷其中。可一想到近日的经历,想到不离雪的未来,这一缕复杂的情感立刻被他斩灭。从未有人要求爱德华背负起不离雪的一切,但自他决定背负时,但当人们都认为他已经背负时,他就无法将它放下了。

当爱德华脱离神寂星海后,他守着少女颓然数日,无食无眠,千思万虑,可纵爱德华想破脑袋,他也想不出办法拯救不离雪,他也想不出办法唤醒少女。直到心力憔悴,爱德华终于晕厥,那个一身戎装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他的梦中,爱德华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清他温柔而坚定的声音。那一刻,他分不清这人是他的父亲,还是曾经深梦中一闪而过的神明,只听见温柔之声在耳边呼唤:醒来吧,爱德华!醒来吧,将所有不离雪人唤醒。

万千流光遁入爱德华的梦境之中,而后他便能看见无数穿着白袍的光明信徒膜拜于山川、海岸、祭坛、广场之间,他们举炬高呼,他们顶礼膜拜,就差将火光燃上天际,将呐喊贯彻九霄。流云飞逝,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间,被欢呼声包围的人始终变幻着他的容颜。是完美无缺的容貌,是圣洁无暇的慈悲,是豪情壮志的激昂,是意气风发的骄傲。而后,人们就再未见过蔚蓝色的天空,他们拥挤于大同小异的教堂之中,五体投地之姿宛若熟睡。他们不曾注意,已无光能穿过七彩琉璃,身前的神像逐渐被阴影吞没,黑暗也逐渐隐藏了领袖的容貌,将他的衣服染成黑色。那一个个俊美的人,高贵的人再不能代表人类最崇高的理想,他们变得面目可憎,长出了尖嘴和獠牙,他们终于成为人类最低劣欲望的代言人。

眼看台上之人的衣服从质朴变作华丽,身形从消瘦变得臃肿,爱德华不由想起讨厌的血统者。挥拳朝他们砸去,却径直穿过他们,扑了个空。这时,终于有人敢抬起头,看清这一切。爱德华满心期待他能唤醒匍匐的人,但他竟立刻低下头去,重新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只是抬起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终于发现台上的人早已配不上他们曾许下的诺言。于是在时光交错中重叠的人们寻找起明窗,寻找起刀枪,寻找起火把。可教堂里什么也没有,木桌紧紧固定在地上,大门紧缩,人们连星火亦寻不到,更别提点燃教堂。过了很久,人们伸手不见五指,连身边的人都难以看清。在恐惧和孤独中,他们选择相信台上人的谎言,这,就是光明。

“这不是光明!”爱德华的怒吼并未唤醒黑暗中的人们,却让爱德华清醒过来。在睁眼的一瞬间,他看见祂取代了旧神,让人们摆脱了血肉的命运。他看见了光明神取代了祂,人们终于不用像奴隶般活着。他看见了伟大的君主继承了光明神的事业,令每个生长于不离雪的人拥有名为不离雪的灵魂。将军奠定了不离雪的领土,教皇宣扬不离雪的精神。头戴金冕的王者斩却从来如此的枷锁,人们的思想终于得到释放。他们的身边依旧没有光,他们的眼中饱含着光。

爱德华在此刻明悟,想要唤醒梦中的人,就该让他知道现实虽比不上美梦,却是真正能够触碰,能够改变的东西。只要清醒的人足够多,就不会再有醉生梦死的土壤。与之同时,爱德华获得了在梦中出入自由的方法。他努力唤醒着梦中之人,可他们纵使离开深梦,却无人愿意面对现实,接受一无所有,再度深溺梦中。

但爱德华屡入梦境,却也是参杂了私心。他并没有告诉众人,除了想唤醒不离雪千百众生,他更想在无数人交织的梦中寻到少女的蛛丝马迹,尽快将她从那个不切实际的梦中带回现实,带回他的身边。

“瑞凡绝,我理解你想团结我们的心情,可就算这样,你也着实没必要编出这样的谎言。所有人的梦都交织一道,变成一个庞大而理想的梦,巨龙和魔兽们还守护着那些做梦的人。你当这些人是金银财宝吗?纵使血统者都不会如此珍惜他的奴隶,那些异兽会这般珍惜他们的口粮?”

坐在桌尾的男人叫做泼究斯,是位东部军的战士,他不仅讨厌血统者,也平等地讨厌一切高高在上者,哪怕爱德华从未对他发号施令。可他天生,没缘由地对这位高高在上的血统者报有难以抑制的厌恶,好像爱德华除了一身血统,一无是处,甚至不如躲在梦洛斯特种植粮食的他。

他眉头一皱,叼着烟,冷嘲热讽:“就算你说不离雪人都死光了,我们也不会放弃拯救不离雪的。只要我们还活着,不离雪不就还在吗?我们可是唯物主义战士,才不会相信你牛鬼蛇神的胡说八道。你们这些血统者满脑子花花肠子,总爱撒谎欺骗我们,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思。可别把我们当做那些臣服于你们淫威的笨蛋!我们可不好骗!”随后泼究斯举起下巴指着爱德华,猛抽一口卷烟,将劣质烟味熏得满屋都是。

“一派胡言,真是个坐井观天的蠢货。”少女小声附耳,对爱丽丝道。爱丽丝附和轻笑,默不作声。但少女可不管那么多,见爱丽丝反应平淡,又对爱德华用更刻薄的语言说了一番,二人立刻默契地大笑起来。

泼究斯闻声,顿觉受辱,他拍桌起身,怒目环视,见本、马格斯众人都将目光注视于他,再见爱德华目光如炬,不卑不亢同他对视着。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自相形愧之感,又气不打一处来。终于端详起少女打扮得雍容华贵,肌肤细腻全不似辛劳之人,一时失神,惊觉失态,更为恼火。他只道少女适才嘲笑自己的出生,无缘由滋长出轻视和狂妄的心态,怒斥道:“你笑什么,你这四体不勤的贱女人,仗着略有风姿便可好吃懒做,你和那些作威作福的混账有何区别?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坐在一张桌上,胡说八道!”

少女嫌弃地瞟了泼究斯一眼,正欲反讥,爱德华已怒斥道:“你这贪生怕死的懦夫,若你真想拯救不离雪,就该跑出梦洛斯特看看,不离雪到底变得怎样。而不是抱着你从书上读来,未经实践,靠浅薄见识解读的文章大放厥词。你若不立刻向这位美丽的淑女道歉,我定要与你决斗!”

泼究斯还想反驳,他左顾右盼,却见本一脸怒容瞪着自己,马格斯面无表情翻着笔记,一同征战的同僚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余光瞥着他议论纷纷,只得悻悻坐下。他不觉得自己是爱德华的对手,但他知道若他们联手,一定能战胜爱德华。

可当他发现东部军的军事领袖和精神领袖都对此人言听计从后,他困惑不已。看着同伴们噤若寒蝉,他亦清楚了这些人宁愿追随强者,也不会团结一致。于是纵使泼究斯心中有一百个不情愿,一百个不服气,他也只能小声向少女道歉,随后默不作声,将下巴埋进大衣中。

泼究斯不由自主想着:难怪普通人明明人数众多,却依旧要被血统者们欺压。他们冷眼旁观同伴遭压迫,却连同仇敌忾都做不到。他们从未将彼此视为一个整体,自然不会意识到谁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就像现在的不离雪,谁能保证爱德华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非血统者们为了巩固统治一同编造的谎言。想到这里,泼究斯又想猛抽一口,夹烟的双指却在惊灼中变成鸡爪上下挥动,掠动烟灰巧合地散入他的咽鼻眼眸。咳嗽流泪间,他无论如何也点不燃第二根烟,这让对血统者们的偏见又加深了几分,尤其对那些光鲜亮丽,英俊美丽的血统者:都是他们垄断烟草,害得百姓只能吸这些自制的垃圾。

“请诸位集思广益,想想将不离雪人唤醒的办法。”爱德华并未被这一插曲影响,立刻开门见山,提出要求后便不再言语。人们奇思妙想,七嘴八舌讨论着。本说要用炸药将梦彻底毁去,马格斯说要在梦中宣传公平和正义,里弗斯说要在梦中发展反抗军。但当他们得知梦中的所有人都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后,他们全闭上了嘴。阳光温暖,晒得他们一身冷汗。

泼究斯见大家一筹莫展,自觉得到了展现学识的机会,再度开口:“不如让梦里的人知道我们会杀死不愿醒来的人,这样他们自然就不愿长眠了。我们不就是这样对待血统者的吗?”说罢他还洋洋得意看了爱德华一眼。冷汗却顺着马格斯的额头滴落在笔记本上,将刚落下的字模糊。无人理会泼究斯,他也自讨没趣闭上了嘴。一片宁静中,众人眼睁睁看着夕阳西下,这时,不论是梦洛斯特的天空,还是不离雪的天空,都变成了金黄的一片。

“瑞凡绝大公,我还是难以相信,所有人的梦聚集在一起,还能各自满意,全无不同。”本摇了摇头,夹起土烟,可火柴被他划破了盒子,依旧不能点燃。本急得摩擦手掌,试图用微薄的温度将烟点着,依旧无济于事,这才呸了一声道:“在女神峰上,姑且不说起兵反叛时,他们为解放全国还是专营东部争论不休。连抽个烟,他们都要因为我们发的是自制烟还是官制烟争论数天。甚至开启大会,从制烟的流程是否比血统者先进,争论到购买官制烟知否是支持血统主义,迫害同志。这样一群人,竟能在梦里相安无事,若不是我知道你的人品,我都觉得你在放屁!”

“本,我倒是觉得,若人们被同一种苦难压迫了上千年,他们就一定会万众一心地反抗它。”马格斯在点烟失败后,接过爱德华递来的官烟,刚要抽一口,烟火自灭,他晃了晃手指,无奈朝本笑了笑,“是无数先烈的血肉滋养了反抗的土壤,否则,大公的精神又是如何延续至今的呢?”

“你也说了,那是受苦受难的时候。”本不屑道,“可他们的日子一旦好了,就不会像从前那般坚定了。就在这短短数月的时间里,战线一直在推进,日子一直在变好。可逃兵少吗?安于现状者少吗?叛徒少吗?他们因苦难被迫成为集体,所以一旦失去苦难,就将各自为营,再也不能拧成一股强大的绳子。这条燃烧的绳子,靠着历史的惯性完成他光辉的使命后,就会重新堕落,黯淡无光。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深陷梦中,再不愿醒来。”

“本先生,我倒有个想法……”爱丽丝的发言并未得到大多数人的注意,她还是清清嗓子朗声道,“您也说了,人们的梦想是不同的,每个人渴望的世界也都是不一样的。但瑞凡绝大公却告诉我们,在那个被无数人编织的梦境中,人们竟将理想和信仰统一,梦境与现实的差别亦被消弭。那这个梦,到底是无数人的梦,还是一个人的梦呢?到底是众人一道编织了这个梦,还是织梦者将所有人的意识搬运到他编织的世界中,将无序变得有序呢?”

“谁会是那个织梦者?”爱德华将指上的官烟转出花来,脑袋飞速运转:是谁有能力构建一个与现实如此相似的梦境?是谁有这等威望统治梦中的所有人?又是谁对血统者饱含恨意,竟在梦里也要将他们的血脉剥夺殆尽?这时,一个英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爱德华的脑海中,他的下半身浸没在血海之中,哪怕被无数双白骨缠身,依旧傲立,将爱德华全部的视线占据。他是如此渺小,生怕踏入血池,就将被无尽的红色吞噬。

与此同时,爱丽丝同样思考着问题的答案。但这种思考很快就在昏昏日暮下化作思念,隐约的星好像他亮晶晶的眼睛。爱丽丝已经很久没见到那个金发碧眼的青年了,久到模糊了一天,一月和一年。好像短短一月,度过半生。从现实中的一无所有,到梦境中伟大理想的实现,恍若隔世。听着爱德华的描述,爱丽丝对巴德尔仰慕之情更到达了顶峰,就算在梦境中,他也未曾抛下他的理想与信念,定要将他渴望的一切实现。爱丽丝不由想起了花海时的分别,那对忧郁的眼睛依旧在她面前浮现。爱丽丝突然担心起彼时自己的厌恶是否被巴德尔察觉:他不会发现的吧!毕竟他的眼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所以也不会有我。可那时他的双眼是望着我的,所以我才会对那一抹碧蓝记忆犹新……

问题的答案在复杂的情绪里呼之欲出,爱德华将指尖香烟一把拍扁,同爱丽丝异口同声道,“巴德尔·奥尔汀!”随后他们便将视线汇集于少女,希望她能在得知梦境主人的身份后,有唤醒世人的答案。

“你们打算怎么做?”少女波澜不惊反问道,好像对那个答案早已知晓。

“若织梦者不再维护梦境的秩序,那些贪婪而混沌的愿望足以将整个梦境撕碎。”爱德华信誓旦旦道,“到那时,没有人愿意生存在那个丑陋而割裂的世界。”

“如若织梦者不愿醒来呢?”少女继续追问道。

“他一定不愿自己的理想只能在梦中实现。”爱丽丝的回答同样信誓旦旦,好像比起自己,她对巴德尔更为了解,更加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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