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原野,枯树裂断,杂草不生。风卷石缺,黄沙漫天。一摞密集的脚印视线尽头而来,又很快变成了风中的飞沙。一路寥寥轻浅,只剩凌乱的几个。在上只剩二人行走,一前一后,同行者不知何去。
前者一身劲装,黑发黑瞳,因疲倦气息紊乱,眼神却明亮无比,将疲倦的脸照得精神。他步履匆匆,时不时停步等待后者,总要原地踏步,焦急说些安慰之语,又快步前行。后者眼看精神涣散,却立得笔挺,着实看不出他落后的原因。只见他左顾右盼,不时朝来处回望,便要停下,陶醉回望一般,在前者劝说下才缓缓挪步。风过,本该将他眉眼吹得清醒,却更迷双眼,驻足不动,朝回走去,竟比前者前行的速度更快。
“格拉斯,别放弃!我们就要到边境了,出去了你就自由了!”前者回头,发现二者距离颇远,不敢思考太久,侧头锤手,一路小跑回头追赶,顺风而行,眉目却被风沙压低。
“瑞凡绝大公,我的亲友们都没跟来,我要回去,我要和他们在一起……”格拉斯直被呼唤了数声,才停下脚步,垂首,怯生生对前者,仍是慢慢朝来路走着。
“你管他们做什么!”倦意涌上爱德华双眼,他无力而缺乏耐心地质问道,那声音就好像被黄沙打磨了声道,难述真情,只显空洞,“他们都是假的!在你醒来前,一切经历和过往都是假的!快点随我来,相信我,你将会是不离雪的英雄,是拯救所有不离雪人的英雄!”
“不,我不要!”格拉斯沉默地碾压着脚底沙子,沙软隙深,就像陷入其中,他突然猛踏沙子,怒斥道,“你凭什么说那些活生生的人是假的,你凭什么说我记忆中的经历都是假的?你又如何证明,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就是真实?”
“可在此之前你们从来不认识,是我将你从深梦中拉醒!而他们明明约定好了随你一同逃跑,却又将你独自抛下!”爱德华真想转身离去,丢下这个白痴,但他失败了无数次,总想着或许能成功一次。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曾经效忠于他的战士,重坠深渊。
“是我抛弃了他们,非要和您去追逐那可笑的理想。您看,我的亲友们并不支持我。所以现在我后悔了,麻烦您别缠着我。”格拉斯扭头就走,沙石被他踩着绵软,摇晃间难以迅速。立刻被爱德华挡在身前,不觉厌烦。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摊手准备聆听他曾经的领袖最后一次演讲,因为他并不打算再与爱德华有任何纠葛了,所以又补了一句:“若是几年前,我一定会追随于您。”
“格拉斯,我无意将你与你心中最珍贵的记忆分开,但那里并不是你的家,也没有你的亲人。我不知你在那个世界的生活有多么美好,更不知你在那个世界获得何种成就。可我们的世界如今已被夺走,被卑鄙者用厚颜无耻的手段偷天换日。我尊重您渴望美好生活的向往,也认为我们过去的生活满是压迫和痛苦。但,我忠心地希望,您能为不离雪的明天想一想,为不离雪民族的延续想一想,为千年来每个不离雪人的夙愿想一想!”爱德华的腰弯下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腰如此轻薄,以至于风沙压在肩膀,竟抬不起身。
“对不起。”格拉斯对爱德华敬军礼,扭头别身,低声道,“如今的我过着美好的生活,儿女双全,丰衣足食。可从前,别说娶妻生子,能够看见明天的太阳,都是件值得祈祷的事情。”他言辞诚恳,满怀感慨,“爱德华大公,那年和您一共出征,真是威风凛凛,我们举枪扛炮,发誓打下奥尔汀的江山,缔造一个只为人民的国家,何等意气风发。可我虚度那么多岁月,却想清楚了一件事情,公平公正是不可能存在的,尤其对于我这样的普通人。能够吃饱喝足,平安一世就已经足够。理想,抱负,那都是贵族们的游戏,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若那些理想和抱负只是一个人的执念,那为何会有千万人追随,千万人同往?”爱德华捧胸疾语,“没有人有资格,平白无故享受一切。也许我们会踏上无数条错误的道路,也许过程需要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也许终其一生都不能实现我们的目标。但若我们什么都不做,一切都不会改变,我们的世界就和七千年一样,所有人都为奴为婢,苟活于神魔的脚下!”
“恕我直言,付出代价的是一群人,但享受成果的,向来是另一群人,另一群凤毛麟角的人。用享受这个词并不恰当,掠夺才是更好的说法。瑞凡绝大公,请您不要再说了。在遇见我的朋友前,在光之国度生活前,我从未想过人生能够如此美好,我决定珍惜我所拥有的美好。所以,抱歉,瑞凡绝大公,我不能再追随您了。”
“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美好,你一定会为你的安于享乐付出代价!”
“难道过去二十余年中,我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多吗?父母早亡,妻离子散,没日没夜地工作,入不敷出的收入。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不劳而获的美好,但一定有不劳而获的苦难!瑞凡绝大公,您难道敢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些苦难与您无关吗?”格拉斯终于失去耐心,对爱德华大吼道。
“这是不离雪人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一个不离雪人能够独善其身!”
“既然不是所有人都享受着成为不离雪人的美好,那他也没必要担负拯救不离雪民族的责任!何况,我们生活不是挺好的吗?难道过得好是一种错误,苦难才是美德吗?那血统者们,新贵族们,还有您,不都是错误吗?”格拉斯瞪着瑞凡绝,沙石竟自他身畔旋转,一眨眼,他便深陷其中。哪怕爱德华将手神来,他也不予理睬。言辞更为激烈,好似爱德华才是那个深陷泥潭,无可挽救之人。
“过得好并不是错误。有人过得好,但更多的人过得不好,才是错误。”爱德华想将手伸得更前些,哪怕靠着蛮力将格拉斯拉出也好,可再前进些,他就要陷入其中了,于是爱德华只得停在原地,定定道,“所以,我要纠正这一切错误。我恳请您,和我一起纠正这个错误。”
“瑞凡绝大公,我的生活并不是错误!您口口声声说要带领我们走向幸福美满的生活!为何当我们真过上那般美好的生活,你却要百般阻挠我们?难道你自己生活不如意,就要别人都和你一样吗?非要每个人都和您一样痛苦不堪,您才满意吗?”格拉斯盯着爱德华,见他精神憔悴,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格拉斯不愿去接爱德华伸来的手,他更不敢看爱德华的眼,那是他整片荒芜的沙原里,唯一亮着的星光。
“放肆!你这执迷不悟的石头。你的行为和借酒消愁的鸵鸟,抽食曼陀罗度日的白痴有什么区别?这一切都是假的,你的生活是假的,你的朋友是假的,你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在现实里,你依旧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什么都没有!让我来告诉你,你父母留给你的良田已变成了沙砾,你与亡妻花光了心思搭建的房子早被巨人踏扁!你!格拉斯,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爱德华胸口起伏,终于将憋了良久的,对所有逃兵的愤怒发泄在格拉斯一人身上。说罢,他压抑的愤怒总算舒缓,可冰冷的面容却依旧如夜中荒漠。
爱德华还有许多愤怒想要抒发,可他望着格拉斯麻木的神情,他就不愿再同格拉斯说一句话。他本以为,格拉斯至少该有些情绪起伏,当年促膝长谈,那就些早已失去的东西,是支撑他反抗暴君的一切。但现在的他,竟对他曾珍藏的一切视若罔闻,就好像那些珍贵从未存在过他的心中,就好像,那些过往根本不属于他的回忆。但对爱德华来说,失父丧母,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些痛苦早已流淌于他的血脉中,就算释然,亦要紧紧抓着,绝不遗忘。
爱德华这才意识到: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刻苦磨砺,十年一剑,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们逃避任何痛苦,哪怕这条道路通往成功和胜利。他们更喜欢坐享其成,不论成果是否真实存在,凡事得到了别人没有的,那就沾沾自喜。所以他们作威作福,所以他们逆来顺受,所以他们都爱向光明神祈祷,却不愿为自己的愿望付出任何努力。
此刻,爱德华突然感受到了父亲当年的无奈:父亲想要拯救所有人,却不能允诺他们一个确切的美好未来。就像一个瞎子是无法形容光的,父亲无法预言奋斗后的未来。他只能告诉人们,未来并不会像人们期待的那样美好,但我们依旧需要努力。这番话语多么像是荒唐的谎言啊!工厂主们也是这般欺骗工人们,付出一切为他们的财富工作。可人们凭什么相信自己的父亲,人们凭什么在他离开后依旧追随他。爱德华不禁反问自己:在从未实现过的道路上努力,真的会有用吗?爱德华无法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
当爱德华的足迹消匿于漫天风沙,他已经独自漫步很久了,久到他将要消失在格拉斯的眼中。格拉斯困惑望着爱德华变成黑点的背影,甚至怀疑自己看见的到底是一粒沙子,还是他。格拉斯适才对爱德华说了许多话,诸如他的世界同样美好,他的愿望都得到了满足,以及希望爱德华加入他们的请求。但爱德华黯了双目,转身离去,好像他说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和黄沙卷起的风声一样,嘈杂无比。
格拉斯心情复杂,他敬仰他的领袖,却又为他此刻的傲慢感到愤怒,更不理解他为何不愿倾听自己的声音。现在的他如此平庸而脆弱,有何资格高高在上?但格拉斯又宽慰自己,何必与一个一事无成那么多年的人计较。这时,格拉斯突然明了,或许是因为爱德华从未经历过他所经历的一切,所以他难以理解他的坚持,他的快乐。与其逼着爱德华赞同自己的观点,为何不让爱德华亲自体验一番,他这么多年来的快乐呢?而爱德华所求的一切,在他的世界中都已实现,所以他一定会爱上那个世界,流连忘返。
格拉斯心念已定,脚下黄沙如漩涡将他吞没,他终于同黄沙融为一体,却笑容渐甚。地动山摇间,一只只石巨人从沙中出生,将黄沙翻卷。它们朝东面鞠躬,便朝爱德华追去。爱德华并不知道他将要面对什么,只是他才要离开这片沙漠,巨大的山石前方隆起,遮天蔽日。爱德华不得不换个方向,离开这里。
不多时,爱德华一身侠客劲装,出现于地平线尽头,于平原间迈步狂奔。一座座高若山巅的巨人紧追其后,步缓跨长,地动山摇。它们挥拳如飞石,迅猛无比。掀起碎石伴风,划破男人脸颊,眼看就要将他砸扁。男人魔气四溢,迎风而起,勉强躲开。仍被气流裹挟,重重摔落在地。又被地面震动弹起,借势腾飞,地面上已被砸出数个大坑,参差不齐。
男人倒吸口凉气,不敢停留。低空空旷,他被巨人们当成活靶子,抓起巨石砸去。男人几乎将身体转得扭曲,才堪堪躲过攻击。却依旧低空飞行,好像高空中有着更为可怕的东西,逼得他不敢升空。
巨人们见攻击不到男人,发出磨石般的怒吼。吼声成风,将男人吹得七荤八素。天旋地转间,男人直冲地面,直到眼眶生疼,几要飞石入眼,才稳住身形,再度飞起。巨人们找到诀窍,吼声如鼓。男人被杂乱气流来回冲撞,终于力竭落地。巨人们狂喜朝男人奔来,拳头的阴影将男人的天空遮蔽,男人一个翻身,滚出数米,总算躲开。只是巨人一个倾身,再度临近。出拳风起,就要将男人砸作肉泥。男人停下动作,似闭目等死,拳头却生生停在男人面前,不能再进分毫。
爱德华睁开眼,朝着巨人倒竖拇指,轻蔑一笑,缓步朝身前走去,任凭巨人在他身后嘶吼。经过数日的较量,爱德华早知,他们只得在那片沙漠行走,不能前行一步。他见巨人们的石身不自觉摩擦激荡,磨出飞沙走石,只道他们气急败坏。它们顷刻化作流沙,更是喜上眉梢,大步超前走去。面前一片密林,绿意盎然,他眼底倦意也一扫而空,只是那几缕牵挂,始终萦绕在他眼眶周围,难以放下。
爱德华步伐愈发急促,明明已至疲倦,却不愿停下。穿行间,苍天大树如梭动,恍若巨人复归来。爱德华力竭气乱,却奔得更快,卷起岚风扫叶惊兽,飞鸟群起。爱德华本道自己魔力又有长进,方能惹出这般动静。却突闻倒塌声轰然,料非己所能,回头望去,茂林倾倒,火海汪洋。这才大惊失色,慌乱间差点跌倒。
只见数棵火树直插天际,割裂天空,便有巨龙飞扑而出,遮天蔽日。龙息如流星,枯木似燃箭,气浪鼓四方,利火焦血肉。爱德华撒腿狂奔,终快不过火势。未及逃避,便被连环爆炸炸翻,撞断数棵大树方才停下。他神色穆然,眼看巨龙已将头顶天空遮蔽,如夜将至,满心不甘,眼睁睁看着巨龙昂首嘶吼,滔天烈火灼伤双目,又由亮转黑。
爱德华怒意大甚,不再逃跑,闻声挥拳冲去。却连火焰都未碰到,便被余波震出,如断线的风筝般同断枝飞出。他被压倒树下,动弹不得,不禁怨叹:难道我苦心修炼那么久,遭遇这般上古魔兽,依旧连放手一搏的反击之力都没有吗?爱德华憋屈之余不自哀愤:若我能再强一些!若能赐我屠龙伏兽,斩神诛魔之力!我必能改变这一切,将不离雪拉回正轨。但可惜这些话语终成心底的绝唱,爱德华听闻火引之风回荡耳边,只觉再不能将任何话宣之于口。
气浪翻涌,这一次从爱德华身后而来,夹杂着凌厉的风。爱德华心有预感,将被这阵狂风撕裂。但等了许久,疼痛为至,反是香风迎面,说不出的温暖。香风与热风激荡,烈火轰然熄灭。爱德华双目复明,只见数道金芒一闪而过,纵横将天空切成棋盘。又过一瞬,黑云割裂,长天清明。莹莹金光从天而降,少女踏剑立于爱德华身前。爱德华欣喜若狂,呆望少女,一时说不出任何话。巨龙已被整齐切成数个方块,在光明中泯灭。
爱德华凝视少女许久,一言不发,见她眉目多了分复杂情感,却不能理解,不禁担忧。但见她笑意依旧启于唇间,又放下心来,缓缓道:“你总算醒了。”爱德华情不自禁想要触碰少女的脸庞,却双手扑空。他这才注意到,少女御剑空中,高高在上,离他遥远无比。爱德华忽然察觉,他看不清少女的表情。他只能遥望少女,祈祷那就是他想见的人,却无法从模糊的眉眼中辨认出她,更怀疑起,自己所见是否是她。
“这段时间辛苦了。”少女踏剑而下,临于爱德华身前,仍旧高高在上,但爱德华总算看清,真的是她。这时爱德华反而不再敢望着她,不断用余光猜测着她的表情,只见自己衣衫凌乱,不断整理,使劲思考,却不知说些什么。
“你活着真好。”很难将少女此刻的神情说清,她或许是无喜无悲的,但眉头紧皱。她或许是担心关怀的,但紧抿唇角。爱德华并不知道,在少女漫长的生命中,她曾困溺于无数个生死边缘的深梦,尽管她总能逃出生天,可每次醒来,物是人非,再也见不到熟悉的脸庞。
“不算太好。抱歉,我没能召集一支反抗的军团。”爱德华就像个犯错的孩子,轻叹道。
“失败并不是一件值得批评的事情,我们每个人都会失败。我也没能阻止一切的到来,更没有将他成功封印。”少女回到地面,耸了耸肩,学着爱德华的模样轻叹道,“只不过有些失败的代价有些大,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