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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如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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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不置可否点头,二人便不再说话,沉默走在林间小路,直到惊鸟归巢,白日复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爱德华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平静,“我夜以继日地唤醒他们,就像杯水车薪。足足七千多人,就只有几十人愿意从梦中醒来追随于我。这和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反正,结果也是失败。可我受够了挫折,受够了失败!”爱德华回想着四年来的经历,他从未成功过,不论是推销科技,暗杀光明骑士长,攻克刻狱。他一直被人被事推着,朝前走着,却从未凭自己,真正做到过一件事情,他也从未做到过一件,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于是爱德华将少女当做了他的稻草,歇斯底里道:“你说,我过往二十余年的经历,能否称得上人生?我甚至不知道在未来,我该如何把我的故事告诉那些好奇的孩子。没有荡气回肠,没有惊心动魄,更没有他们心心念念的英雄,我拥有的,是无数失败经验的堆积!我拥有的,只是用父辈过往的经历编纂的岁月史书而已!”

少女并不知该如何安慰爱德华,她刚醒来,就听闻爱德华孤身涉险,强撑倦躯飞来救他,思绪尚且昏乱。她不擅安慰人,更因祂的事焦躁不安,便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快步走着,好叫脑袋也快些动起来。少女只记得,彼时在星海中醒来,爱德华眼中光亮尽失,像座石雕般挡在身前,一动不动。她正想带他离开,紫光乍现,吞没一切,再次醒来,便只剩她孤身一人,纵于交战中牵制心神,难免挂念。

适才重逢,少女见爱德华眼底光芒复亮,欣慰之余还道他已然看淡世间荣辱。未曾想他眼中光点是为自己而亮,反倒不知所措,兀自快走,并未察觉爱德华已落到自己身后。

“在神寂星海醒来后,我发现我们都躺倒在祷告室内,唯独不见巴德尔的踪影。他们都断了气,脸上却残存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好像见到了无比美妙的东西。只有你,面色凝重,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不断重复着一个词语,那似乎是一个名字吧!”爱德华苦笑一声,少女方才感到二人的距离,驻足听他继续说道。

“那一定是一个对你无比重要的人吧!可是对我来说,你才是对我重要无比的人。我眼看你久久陷入沉睡,无法醒来,更见没过多久,身边的人也长眠不醒。我真的害怕,你再也不能醒来。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唤醒你的办法,我也一直在寻找,将众人唤醒的办法。”爱德华无比希望少女能够回头看看他,也希望少女是靠自己的努力苏醒。但这一切都不会实现,少女独自苏醒,而更多的人,依旧沉睡。他们不再进食,变得奄奄一息。

“爱德华,这些日来承蒙您的照顾,感激不尽。”少女醒于梦洛斯特的绿色城堡,身边除了女童,爱丽丝,便是反抗军中熟悉的面孔——本、马格斯……但总共不过百来人,剩下的人都不见踪影。少女一番询问,才知晓自王子弑神后,数个庞大光罩将不离雪分割成了一座座围城,围城中的人逐渐遁入梦乡,再难苏醒。也有从梦中清醒的人,但他们并记不起梦的内容,只记得那是个美好却又虚妄的梦,虚妄到他们不得不从痛苦醒来。可感受着洋洋洒洒的光,他们止不住哈欠,靠着毅力清醒着寻找非金的颜色。这时抬头,竟发现一片碧蓝色的天空。他们自发朝那儿聚集,便来到梦洛斯特这座古堡。这里似乎有着结界,隔绝着一切金色,人们得以清醒地活着,却不得不亲自劳作,这才能熬过漫长的春季。

这期间,革命者们试过无数唤醒同伴们的方法,但不论是吵闹声、击打,亦或是将他们拖入梦洛斯特的城堡,都无济于事。而随着时间推移,早已绝迹的异族魔兽竟重新在这片大陆横行,离开梦洛斯特,不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他们霸占着各自的领域,从不越界,却对踏足领土者格杀勿论。它们猝不及防出现,一时间杀死了无数救援同伴的人。如今,也只有爱德华还能在外行走,众人却是不知,他日夜狼狈,究竟在做些什么。

“神寂星海的时间是凝固的,我在那里和祂交战了无数个昼夜,本想将祂重新封印,却不是祂的对手。”少女无奈摇头,欲言又止。

“到底发生了什么?”爱德华追问着,终于从少女口中获得了问题的答案。

少女在神寂星海同祂战了无数时光,各有胜负。开始时少女锋芒毕露,祂全然不是对手,东躲西藏,仍差点被封印;后来贯穿星河图的光柱越来越多,少女触之竟被灼伤,而将祂击向光柱,如浴月泉,力量更甚。少女躲避光柱之余,只得同祂僵持不下。再后来,光柱不断膨胀,星海成为光海,少女如鸟坠渊,似鱼离海,而祂的力量更为强大,眼看祂要将自己留在身边。少女耗尽力气劈出破光一剑,总算在重伤祂的同时杀出一条通道。可她也在交战中受伤不轻,已无力将祂封印,只得遁径而逃。

“我记得,你同我说过光明神的传说,光明神是祂的右手所化。可不离雪这七千年的历史又同他有何关系?我们如今经历的这一切又同他有何关联?”

“祂从未真正死去,时刻准备着突破封印,报复当年与神魔合作,将自己肢解的人类。”

“你是祂的守墓人吗?跟着祂到处乱跑?”爱德华戏谑问道。

“孩子总得祭奠自己故去的长辈啊。”少女眨了眨眼,“不论祂一生功过如何,祂都是我的长辈。为了祂的身后名,我还是别让祂出来诈尸了。”

爱德华身形一僵,不曾想少女竟与祂有这层渊源,又莫名而笑:“你看我和巴德尔,身为父亲们的后辈,最终还是都走上了父辈们的路。而你,身为他的晚辈最出色的晚辈,不该跟随他的脚步吗?怎么处处与他作对?”

“于荒漠中盛开的鲜花会眷恋风沙吗?哪怕一枝独秀,她也宁愿在绿洲中,默默无闻。”少女终于回过头来,好似一朵艳压群芳的花朵,却不似那些曾绽放就足矣的凋零,兀自傲立风中。好像身边的一切都是多余,良辰是多余的,美景是多余,就连爱德华也是多余。

“所以你就抛弃了养育你的土地,哪怕他为了付出了他已有的一切,哪怕他组成了你所有的回忆?”爱德华反问道。他心中总有些许期待,或许会有对少女来说,不算多余的东西,至少是她不愿随意抛下的东西。

“我从未抛弃养育我的土地,也从未舍弃我所拥有的回忆。爱德华,你应当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被诞生自己的人扶养长大。自我成年以前,我都未见过祂。是师父养我育我,教我天文地理,为人处世。所以我从来都将自己当做人来看待,直到祂的出现。”少女的话匣子突然打开,她眼眶干涸,将往事平铺直叙,“祂告诉我是人族将我从他身边夺走,害我被孤独封印数千年;祂说是人类中的强者在享受祂的伟大后恐惧祂的管辖,残忍将他肢解。祂还说要我助祂逃脱封印,报仇雪恨,杀尽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武者,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看来你非但没有帮他,还请他为他的理想殉道了。”爱德华心中烦乱,说话也就不分轻重,调侃之语像极了指责,但少女明目闪烁,只是轻道一句是啊,又自顾自说下去。

“那些年,云中时局动乱,尸横遍野。朝堂上禽兽馋谀,江湖间豺狼肆虐。我见民不聊生,疮痍满目,肉食者们却只顾求仙问道,寻长生法,倒真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少女微微一笑,又叹了口气道,“那时我仗着一腔热血,又兼照霜之锐,先是诛灭数个世家门阀,鸡犬不留,而后断了云中七山十二岳百千年的传承。那时我杀红了眼,只差打破天壁,将躲在其中的皇室赶尽杀绝……”

“就算你不动手,也会有其他人动手的。如今的我们,同当年的你没什么两样。我也觉得,祂说的没有错。只有将他们斩草除根,一切才会好起来。只是我没有那个魄力,将所有血统者统统杀死。”爱德华感慨道,“说到底,我想要的,是更多人承认我的父亲,承认他的理想和精神。而非,用恐惧将他的一切强行灌输到人们的脑海中去。”

“不对的,不是这样的……”少女的眼神未同爱德华有些许交流,自顾自道,“如若因人的血统出生天赋就将他们定为有罪的,那我们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他们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理由,不正是因为,他们认为缺乏血统和天赋的人天生就该吃苦吗?”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云中解决了人与人之间先天就存在的桎梏吗?”爱德华双眸一亮,他似乎在少女身上望见了希望,望见了他父亲终其一生都未曾寻到的光明之路。

“问题若能解决,我就不必追着祂在恒古大□□处流浪了。”少女停下步子,苦笑道,“总有人会相信他绝对平等的谎言,奋不顾身地接受祂的蛊惑,抱着大义堕入深渊。”

“难道父亲的理想终究只是理想吗?”爱德华听闻少女的话,绝望的情绪充斥心头,他左顾右盼,步子慢下许多,又被少女拉开了距离。他自暴自弃想着:少女经历了无数岁月,尚且不能寻到办法,那父辈们的努力,自己的坚持岂不都是徒劳无功。若百年后世界依旧和今天一样,他的反抗,他的执着还有何意义?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目标,还能算作目标吗?或许称作痴心妄想更未合适。

爱德华快听不清少女的自言自语,她窈窕的倩影却始终霸占着爱德华动荡的瞳孔。他突生出抛下一切,同少女四处浪荡的想法,而后这种想法充满了他的身体,取代了他背负着的理性和愿景:父辈们的理想与他何干?光明协会的野心与他何干?不离雪人的未来又与他何干?如若单凭一人,或靠寥寥数人,就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那他们的命运是否也太过轻浮。

这时爱德华望向少女的眼中又饱含艳羡和渴求:不论世人是被命运的巨浪推着,前仆后继;亦或是本属于巨浪的一部分,随波逐流。都不能如少女般轻盈灵动,兀自起舞于浪潮之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她为何如此与众不同?是因为她血脉高贵?是因为她强大无比?还是说,只有她愿抛下一切,这才能无牵无挂,独舞于风口浪尖。

可爱德华知道,少女从未在他的面前跳过一支舞蹈。那妖娆的身段,绝丽的舞姿,都只来源于他的想象。少女不会穿着雅典繁复的舞裙在歌音光影中翩翩起舞,更不会在夜色海风里,用星光点缀她优美的舞姿。就算她穿着质朴的裙子在没有伴奏的小木屋中跃步,也不可能默默无闻到只得自己欣赏。因为她那般美丽高洁,不羁于世。她一出场便能力压群芳,她一颦一笑间就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人们渴望她,人们追逐她,人们更会嫉妒她,却不会有人真正爱上她。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永远无法成为她。

不知不觉,少女秀丽挺直的背影凝固于爱德华眼间,他已能看清少女毓秀青丝随风起伏,连光泽的流转也看得清清楚楚。这时爱德华无比盼望少女回眸一笑,哪怕能有一秒交集也好。而后,爱德华便被无尽的自卑和惶恐吞噬,他不知她的喜好,她的理想,亦或是她的曾经。她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只因,就算是理想中的自己,也不及少女所展露的十分之一。爱德华突然厌恶起自己,不能早出生在云中,陪她长大,陪她冒险,就算追不上她的脚步,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不知她情之所起,难与她心有灵犀。

于是爱德华低下头去,再也不愿去看少女,只因那皎白的肌肤晃得他刺眼。爱德华忽然明白了人们为何向往光明,却又憎恶光明,因为就算他们为之付出一切,也无法成为真正的光明。而光明,又会让他们的阴暗面,更加显眼。

恍惚间,爱德华抬头,竟对上少女双眸,一时凝息,面容严肃。他立刻避开最闪亮的星,生怕被灼伤,又生怕那是幻觉。于是爱德华不甘心地再次抬头望去,只见少女莞尔一笑,双眸间仿有星河流动,再度屏息。这才松开紧绷的脸颊,大口吸气,逐渐听清少女的话语。

“就算现在无法实现,那又如何呢?你眺望过星空吗?我们能望见它,我们能想象它,我们伸手就能靠近它。所以总有一天,我们能触摸到它。或许那时我们都已经不在了,但那又怎样?”

“可他们从未成功过……可你也从未成功过。”爱德华低声道。

“过去的名字叫历史,而未来的名字叫希望。就算是最优秀的占卜师,也无法告诉你未来会怎样。”少女背手轻俯,指了指遮蔽在头顶的大树道,“但我们可以在今天种下一颗名为信仰的种子,或许它会早早枯萎,或许它会在未来成长为一棵贯穿星海的参天大树。那时,一切都不再会是遥不可及的。”

爱德华深深望着少女,许久没有说话,直到二人回到梦洛斯特,天蓝色的风将白云送往四面八方,人们满怀期望朝二人迎来。但爱德华却踌躇不前,并没有跟随少女前进。似乎他在躲避什么,似乎他在抗拒什么,梦洛斯特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少女适时察觉到了爱德华的异样,她微笑着侧头问道:“爱德华先生,您还未告诉我,这段时间您的经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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