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听着二人坚定的回答,反倒目光游离,沉默不语。她摆弄着指甲,思考着有关梦境的一切:若梦的主人不是巴尔德,而是祂,该怎么办?除了她,没有人能承受祂的愤怒。若是任由爱德华他们直面祂,岂不是放任他们送死?他们没资格,也没必要,承担自己的命运。可若梦境的主人不是祂,自己应当出手吗?根据爱德华的说法,梦境中的一切井然有序,所有人都为了公平和正义奋斗着。若是祂,绝不会给予人们奋斗的机会。以祂的作风,定要待祂将建造完成的完美世界摆在人们面前,强迫所有人接受它才好。怎会让人们一同参与建设,他理想中的世界。只不过,时过境迁,祂或许会改变祂的想法呢?可不论祂是否改变了祂的想法,阻止祂都是我的宿命。
少女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根烟,用力摩擦着,直到烟草挣脱烟纸,掉落桌上,散出植物的香味,引得那些点不燃香烟的烟鬼们继续摩擦生热后,少女终于坚定了她的想法:祂是不会改变的,祂是不会为被祂视作蝼蚁和仇敌的人类而改变的,祂也绝不会为了祂的理想和抱负做出任何妥协般的改变。正因祂追求极致的公平和正义,对任何微小的不公和欲望赶尽杀绝,这才会被他守护着的人们背叛和封印。可祂若真失去了偏执同强大,恐怕如今的人们依旧被神魔奴役,当做血食,禽兽不如地活着。如此想来,人类还真是善变,当他们需要祂的强大时,便将祂视若神明;可当他们不再需要祂的保护时,祂就最好只是一具束之高阁的神像。可是,不论人们如何对待祂,祂都从未变过。所以,错的到底是祂,还是抛弃祂的人类呢?
少女被这个问题困扰,五味成杂。在无数孤独行走的时光中,她也曾想过,如果是自己遇到当时的情形,她会怎么做?可她从未经历过如此撕心裂肺的背叛,所以并不能设身处地地思考问题的答案。思来想去,她只冷冰冰地觉得,自己并不想成为那么多人的领袖,带领他们走向某个满面红光的未来,亦不想被任何人操纵,不自由地接受被支配的命运。但此刻,她心中油然而生的情绪,是同情和怜悯,那是她在思考祂时从未有过的感受。她讨厌祂的偏执,憎恨他的无情,却也总因祂的强大忽略祂的情感。可没有澎湃的情感,只靠铁血的理智,是无法铸造宏伟的理想与意志的。
少女忽觉这间房间渺小而压抑,她抬头就能看清屋顶灰尘,密集得像那片紫色星海,快要将她压得窒息。她胸中烦闷,便旁若无人地搬椅离席,一路小跑,来到开阔的阳台,什么也不想,用力呼吸着空气。这时,她望着漫天云彩,来去自如,忽生出奇思妙想:若能长眠于理想的梦中,也没有什么不好。在那个世界,她记忆中的每个人都能永远留在身旁,不用担心别离,不用担心失去。当她夜半归来,屋中灯火明亮,始终有人为她守着温暖。但她又清楚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陪伴她度过无穷的岁月,就算那些号称永恒的神魔,也不可以。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只能在永恒中,陪她度过漫长而短暂的一段路。可纵然如此,她也希望那短暂,能再多争些朝夕。为此,她不惜奉献出她的一切,独自面对一切即将来临的一切危险。
夜已深,人们终于能够区分出梦洛斯特和其他地方的天空。黑暗被连绵的金色包裹,纵有繁星闪烁,亦不能让城堡上突出的狭小窗户变得明亮。煤油灯被玻璃罩着,便不会让影子随风摆动。可少女眼前,狭长的影子不断变化着长短,铺在整齐的石路上,同自己越来越近。
“你需要帮助吗?”爱德华的声音克制而深沉,他步子很急,将靠近少女了,却又放慢。自少女离开,那群人又为前路争论不休,听得爱德华头昏脑涨,莫名焦躁。一些人支持放弃所有梦中人,靠着梦洛斯特的清醒者创造一个新的不离雪。一些人支持全员进入梦中,靠着口才和信仰唤醒所有梦中人。这两派人各执己见,摩拳擦掌,差点就在长桌前大打出手。
爱德华并不觉单凭数百人便能创造新的民族或是唤醒所有不离雪人,所以他在久等不到少女的归来后,生怕再会无期,立刻跑出寻她。幸而她还在城堡里,同自己呼吸着同一片的空气,于是焦躁之情一扫而空。爱德华望着少女痴了神,多希望她的心事能是自己的心事,但他对少女的心事,一无所知。
但少女好像并未听见爱德华的话,她呆呆倚在被绿色铺满的阳台,成为一座最适合植物生长的雕塑,与环境融为一体。得益于此,爱德华终于可以大胆而放肆地凝视少女的容颜,她未有半点修饰,仍是美丽张扬,光是站在那里,就夺走了自己所有的目光,令天地颠倒,斗止星息。
爱德华的目光就如孤零的爬山虎,从少女楚腰卫鬓慢慢攀上她的容颜,贪婪地想要渗入她的每一寸情绪。此刻她粉腮红润,秀眸惺忪,将眼底流光隐匿,爱德华的世界也变得一片黑暗。他从未见过少女这般疲倦而担忧的模样,恍然间想起父亲孤身前往王宫前,神情应与少女无异。那时他更为疲倦而担忧,四目未有相触,便已失神魂游,每欲开口,踌躇而止。伏案间,父亲的脸如悬千钧,沉眉压唇,却不愿将那份沉重递给自己。多少次梦中相逢,父亲没有笑,保持着这样的神情,不论爱德华如何哀求,询问他前路何往,都不曾回应。
此刻,爱德华恍然明了父亲脸上沉甸甸的是什么?是不离雪人的未来,是不离雪明天的方向,亦是无数不离雪人寄托于父亲的希望。他终于清晰知晓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为何要在遇袭前将自己送往桑那:父亲并不希望自己继承不离雪沉重的历史,只愿自己无忧无虑地活着。但爱德华放不下的东西太多,纵然无人传承,亦要将它们夺来。所以爱德华自说自话允诺了不离雪的未来,所以爱德华自作主张挑起了为不离雪寻道的责任,但这条道路虚无缥缈,人们看不清尽头,也就不会把希望寄托在爱德华身上。所幸,爱德华对人们的希望也没兴趣——那是纯洁的妄想,掺杂了肮脏的欲望,它们交织成一幅无序的画作,天使生出恶魔的翅膀,在电闪雷鸣间为一位位生者立下写满墓志铭的雕像。
这时,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煞白了二人的目光,随后沉闷的惊雷将二人从飘逸的神游拉回现实,二人双眸巧合地对焦彼此。爱德华迅速挪开目光,期待大雨赶快到来。少女却直白看着爱德华,笑问:“真是抱歉,刚才在想事情,所以没有听见你说了什么,麻烦再说一遍。”
“自言自语罢了。”爱德华摇了摇头,见少女不再惺忪,落落大方恰如神女临尘,顿生相形自愧之意,只觉少女经历岁月无数,就算心有所惑,岂是自己能够解答的。他一想到父亲遗志难继,不离雪前途未卜,又觉得父亲并未把遗志托付给他,更失魂落魄,头也不回转身离去。爱德华虽渴望少女的挽留,却害怕少女不会挽留,所以走得极快,心风凌乱,连油灯都差点熄灭。
“爱德华,你为什么非要将他们唤醒?”少女的声音令爱德华昂首挺胸,他立刻回过头去,连问题也没有听清楚,头脑空白靠近少女,静静望着她裙角白花吊坠,望着月亮余光。这时油灯重新燃起,不仅温暖,而且热烈。但爱德华没有说话,在嘈杂的争论后,他无比享受此刻的宁静。
“与其在贫乏的痛苦中死去,不如让他们在美梦中永远活着。”缄默是今夜的梦洛斯特,少女的裙摆随着夜风舞动,留给爱德华望着月亮的侧脸,露出不算释然的微笑。那一刻,爱德华仿佛看见了追月的仙子,而自己是扑火的飞蛾。
“你是不是想说,对我来说,他们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所以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所以我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想着云泥之别,爱德华的思绪瞬间如月光般清冷,他突然渴望,城市中最后一处,父亲可能遗留的痕迹,会否寄托着对他的期许。于是奋力抽回停留在少女秀发上的目光,转身示意少女跟上,漫无目的离开城堡,游荡在梦洛斯特绿意盎然的街头巷尾。
“不离雪的黑夜和白天都变成了统一的金色,不再是一望无际,却又千篇一律的黑与白了。”少女答非所问道,“他们不再需要带领他们走向光明的英雄了。”
“你是在担心我吗?”爱德华笑了笑,步伐更快了些。他应是有目的地的,只不过他不清楚,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情,从哪个方向进入其中。他之所以不断离开梦洛斯特,努力让自己在繁忙无比,其实只为逃避那个他早就该去祭奠的地方。他害怕,那里没有留下一句与他相关的话。
“爱德华,在我的生命中曾路过许多人,他们每一个都像你一样,自以为能肩负起一切。但你该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们要么被岁月的洪流碾得尸骨无存,要么顺应时代的浪潮成为浊流的先锋。”少女停住脚步,严肃道,“如今的事情已不是你一介凡人能够解决的,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便是!答应我,活下去。”
爱德华并没有因为少女的停步展现出等待的绅士风度,但他还是放慢了脚步,笑道:“那就让我尸骨无存吧,让我追上我的父母,追上我错过了二十一年的道路。”在此刻,爱德华终于下定决心,朝他不愿面对的终点前进。如若从前他是为了他的父亲而前进,直到如今,他已经清楚,他是为了自己肩负一切的决定而前进。
爱德华说罢独自朝前走着,不顾春风。但春风总想追上他的步伐,将月光的芬芳送上他的鼻尖。这时,他坚硬的笑容总算变得生动,直到少女的影子将他追上,笑逐颜开。可少女只能望见爱德华的背影,沉重到挡住了他的影子。只道他触景生情,便只默默陪着他。就像曾经,陪着那些快要离开她的故人一般。二人不言不语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梦洛斯特的最西面。那是一座寂静的墓地,杂草丛生,荆棘遍地,将它堵得严严实实,连一条挤入其中的缝隙都难以寻到。
这时,爱德华终于回头,第一次严肃而深情望着少女,将酝酿了许久的话倾泻而出:“不论美梦多么美好,痛苦依旧存在。就算人们沉溺于虚幻的美梦,但总有人会醒来。他们最清楚理想的丰满和现实的骨感,也最明白这种痛苦,所以才用黑与白两种颜色,来代表截然不同的两种选择。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们会变成同一种颜色,但不是昨天,也绝不是今天,更不会是触手可及的明天!所以,在我的有生之年,人们需要的,还是日白夜黑。他们需要白色,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明天,他们也需要黑色,那是他们他们赖以生存的今天。夜本来就拥有着独属于它的颜色,只不过人们将这种颜色与恐惧与未知相联系,将其定义为黑色。但它本身就存在于此,早在人类诞生之前,更早于神魔降世。它一直存在!所以没有人有资格,剥夺他人凝视黑暗的权利!也没有人有资格,阻止我们为黑夜添加别的色彩!夜从来不是黑色的,只不过是观察者的眼里已容不下其他颜色!”
少女闻言,颇为震惊。她没想到当年自己的随口提问,竟能让爱德华铭记在心。在三个不同的场景,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少女眼前的爱德华,已不是那张单薄的面具。透过那刚毅的神情,她好像看见了爱德华孩提时的纯真,少年时的孤独,青年时的迷茫,以及壮年时的坚定。她曾见证了无数人的生老病死,却鲜在一个人的眼神中,望见宁静的湖,铺面的冰,易碎的风。在少女遥远的记忆中,那样的风景独属于视死如归的战士。这一刻,少女清楚,自己已无任由理由,劝阻爱德华做任何事情。
于是少女静静看着爱德华转身,扑向杂草满地,扑向荆棘遍野。看着他似溺水般,在荆棘中努力冒出头来,吃力地寻找着那条曾经直达墓碑的道路,也不管这条道路是否曾经存在。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荆棘杂草不会是顽固的,只要不畏疼痛,不惧伤痕,总能滚爬到心之所向。不论那时鲜血淋漓,或是狼狈不堪。可那条路一旦通畅,伤口总会愈合,鲜血不过是另一种肥料,让墓上的绿藤开出芳香的花朵。那时,每个人都能看清墓上的碑文,赞美它,镌刻它,亦或修改它。或许有一天,杂草和荆棘会重新将道路霸占,但只要坊间还流传着有人来过的传闻,就总会有冒险家不惜一切代价,朝着埋葬他的结局,发起不死不休的挑战。
当爱德华来到墓前,他浑身都是伤口,荆棘划破他的脸颊,鲜血早已凝固。木刺扎入他的肌肤,隐隐作痒。但他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根一根,将缠绕在墓碑上的藤蔓砍断。当最后一根藤蔓落地,爱德华缓缓举起油灯,将视线聚焦在光点之上,观察着墓碑的每一寸纹路。粗糙的石碑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植物的划痕,没有纪念的文字,甚至没有主人的名字。于是爱德华单膝跪地,将满是伤痕的手摆上石碑,闭上眼,缓缓感受着每一颗石粒,无规则的起伏,依旧没有抚摸到任何信息。爱德华用指甲用力划过碑石,仍未留下痕迹。他将头贴在石碑上,摩擦许久,叹息起身,睁开双眼,失魂落魄,喃喃自语道:“人们都说父亲被埋葬在这里。可是,这里没有埋葬任何人。没有,什么都没有……”
“或许埋葬了许多你所不知的记忆。”少女站在爱德华身后,轻声道。
“无人知晓,和从未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爱德华起身,整理衣襟,却只是让它们看得整齐些,并未将沾上的尘土木屑抖去,他耸肩苦笑道,“或许无人知晓他的死因,他就可以永远活着,这样也挺好。”
“那就是另外一个美梦了。”少女无情地戳破了爱德华的幻想,她生怕爱德华同不离雪的芸芸众生一般,陷入虚幻的梦中,再不能施展他的抱负,“你为何直到今天才来这里?是害怕,是担忧,还是不想面对?”
“是我做了一个二十一年的梦,如今终于下定决心,要做一个了断。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期待,那就是父亲无所不能,他或许还活着,只是用假死达成更大的理想。所以他不能为母亲和妹妹报仇,不能引领我的道路,不能出面力挽狂澜,他有他的苦衷。只要太阳再度升起,只要我完成了他的理想,他就回笑着归来。事到如今,我也该醒了,他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他没有遗愿,也对后人没什么要求。不论是我,奥尔汀,还是巴德尔的一切行为,都是我们的庸人自扰,为了心中的信仰树立的神。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打着他的名号,行着欲行之事呢?我已经没必要,用罗伯特·瑞凡绝的名字活着了。死者是无法将光明带临人世的,但活着的人可以。”爱德华释然笑道,“让我们将巴德尔唤醒吧,光明又不是只有金色一种颜色。”
天空已经安静了许久,电闪雷鸣间,狂风大作。压抑了许久的雨点终于倾盆而下。梦洛斯特,终于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也不尽然,在骤雨间,油灯始终亮着。尽管微弱,却也能照出红橙黄绿的颜色,却也能将少女风华绝代的容貌,照得清清楚楚。大雨将爱德华打湿,却连她的秀发,也沾不上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