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摇头晃脑,衔起金币,一枚枚嵌入身体,花费许久,终将它似金非金的鳞片全部替换。喜极的巨龙欣喜望着一身金黄,正欲振翅高飞。才发现,它根本无法承受金币的重量,翅若灌石,沉入金海。扑腾数下,难以挣脱。眼看自己要和金人一样,化作金海的一部分,巨龙不甘地喷出怒火,将金海烧成红浆。这时,巨龙的爪可以轻松从金浆中挣脱,火力更甚,不曾想,滚烫的液体更无法承受它的重量,炙热的红逐渐攀上它金色的鳞片。巨龙摇晃激烈,引得金如浪滚,赤如江潮,攀上巨龙的头颅,快要将它溺亡。
火息浪止,金币凝固成巨大的金块,虽不精致,却像极了神像形状,终于能让爱德华靠近。他缓缓踏上金山币道,欲先将金像除形,再取出龙骨挫骨扬灰。可金石易破,龙骨难拆。爱德华一剑虽将金像斩得四分五裂,看不出神形。龙骨却突兀从碎块中横出,戳出一道伤口。而后,金光黑鳞从伤口出迸发,不论爱德华如何挣扎,不断覆盖他的皮肤。这一刻,他眼中的金币变成了父亲母亲,变成了叔叔妹妹,也变成了少女,他在不断变大,这些东西自然就小了,看上去就像同他远离。爱德华失而复得,或是美梦成真,自不愿放手,难以自控想将它们霸占,哪怕是将它们镌刻在身体之上。
于是爱德华抛下长剑,生出翅膀,长出鳞片,朝金币抓去,眼看就要将它们占为己有。一道寒光闪过,冷却他灼烧的欲望。它循光望去,那柄破金斩神的剑耀耀生辉于他眼中,灿烂过满屋金黄。长剑横于龙与宝藏之间,不愿退让。剑影凛寒,将爱德华的脸照得清楚。那是张丑陋而贪婪的脸,浑圆的巨眼沾上金色,就变得血红无比。光是看一眼,就令爱德华不寒而栗,但这种情绪很快转化成恶心,迫不及待想将它挖出。它能容忍自己成为一条恶龙,但它决不愿用这双如噩梦般的双眸看任何人。
爱德华用剑将鳞片片片剥下,一身血色,只剩这双可怖的眼睛,临剑照影。爱德华越看越慌张,越看越恐惧,为何自己的眼睛同噩梦中的那双一模一样。他不不敢深思,却悬剑心头。眼间那双眼不受控地将整柄剑染红,爱德华终于无法承受被这双眼凝视的压力,举剑剜目,迎来的不是黑暗的终究,而是一片光明。
“王城被围数月,弹尽粮绝,只剩些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请海涵。”祈祷室内石桌冷烛,好不清静,桌上瓷杯淡茶,质朴得就像乡间教堂,反倒显得光线更加敞亮。爱德华端杯不饮,用余光打量着杯影中的国王,不愿直视。他们曾交锋过无数次,却是爱德华第一次,如约而至。
“你和他一点也不像。”国王向来沉默寡言,此刻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如饮酒般喝下清茶,“二十多年前,我同他第一次遇到,他可是像我一样,一饮而尽的。”
“我和谁不一样?”爱德华撑桌抬头,一把撕下脸上的易容,对着国王怒目圆睁。杯中水纹波动,放眼望去,却是爱德华扭曲的面孔正歇斯底里:“我哪里同他不一样?”
“至少他不会以假面目视人,至少他不会像个懦弱的儿童,沉溺于幼稚的变装游戏。”国王将胡须翘上天去,骄傲的模样仿佛在做自我介绍,“如果他是你,早在四年前的圣夜祭奠,他就该知道真相了。罗伯特??瑞凡绝,是个盖世英雄。而你,只是个躲在无数假面后的懦夫!”
“你胡说!”爱德华浑身颤抖,青筋根根暴起,蓄剑欲刺,又强行忍住,当他再次坐下,满桌皆是愤怒惊起的茶水。总算水波复平,爱德华心平气和着咬牙切齿道:“我是比不过他,但总也比你好。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贪生怕死的蜱虫,你有什么资格,提他的名字?我的父亲,伟大的光复公,罗伯特·瑞凡绝,为了不离雪鞠躬尽瘁。而你这肮脏的政客,只把他当做巩固政权的工具,达成目的后便把他当垃圾一般扔了。”
“若国家四分五裂,百姓如何安宁。若朝堂不能成我一言之堂,政策又该如何推行。我巩固政权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守护不离雪的百姓。”国王的声音就如面前的茶水,平静无波,好像在述说一间爱德华本该知道的事情。
“德尔塔·奥尔汀,你还真是会一派胡言!若你真这样想,为何二十一年了,百姓仍然不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为何二十一年了,血统者依旧横行霸道,鱼肉百姓?你已窃夺了父亲的毕生努力,难道还要将他的理想也一并夺走吗?”爱德华瞪着国王,只看见国王眼中怒发冲冠的自己。
“爱德华·瑞凡绝,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难道你当真同你的父亲一样,是为了黎民百姓才与我开战吗?”国王的目光缓缓扫过爱德华,流露着难以言喻的尖锐和犀利,“那为何光明协会治下的百姓同样过不上好日子?他们住上大房子了吗?他们顿顿能吃饱吗?他们安居乐业了吗?数不胜数的商品从曙光市运向全国和桑那,带回堆积成山的财富。但为什么贫穷依旧存在?繁华的也只有市中心的摩天大厦和新贵族们的钱包。而那些创造价值,辛勤工作的百姓,他们获得了什么?他们只收获了无休止的劳动和一身痨病、残疾,却连自己的孩子都守不住!这就是你治下的百姓。我着实看不出,你的所作所为有哪半分像罗伯特?就算是布鲁克斯堡的百姓,日子也不至于那么凄惨!”
爱德华低头沉思,努力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求助似地看向少女,但少女只回应他一个加油的眼神。爱德华又瞥向克里斯,只见他闭目养神,好似去见光明神了。可他嘴角的笑容却出卖了他的幸灾乐祸,这令爱德华无比恼怒。不过克里斯的嘴角翘得再高,都比不上国王翘起的胡须。
爱德华怒火中烧,只想一把揪下国王的胡须,塞进克里斯的那张用来放屁的嘴里。但比起这个,爱德华更想用言语击败面前这傲慢的男人。他沉默了很久,国王也就等待了很久。爱德华不喜国王如审视者般沉默地等待,总觉低人一头,终于怒不择言,故作得意道:“如若我是你,如若我是不离雪之王,我早就实现了父亲的理想与抱负!所以,我才要推翻你,而我也将要,将你推翻了。”
“罗伯特可不会做那么多假设,找那么多借口。不得不说,你和他长得真像,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他的孩子。”国王仔细打量着爱德华的容貌,缅怀、关切、羡慕、嫉妒、欣赏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就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批判,“你懦弱,你胆怯,你从未拥有过真正的勇气,所以,你绝不会是他。爱德华·瑞凡绝,你不会真的以为,戴上罗伯特的面具,就能和他一样吗?不,绝不会的。说到底,你仍旧只是个躲在父亲身后,把政治当过家家游戏的巨婴!就算你把自己吹嘘得再怎么像你的父亲,他的眼中也绝不会有迷茫和困惑存在!”
未敢直面的真相被国王道破,爱德华脑中冷静顿时失了七八,此刻连真相和复仇都顾不上。他紧绷着脸,故作强硬,只想立刻将面前这大放厥词的混蛋辩倒,教他知道自己和父亲的相似远比血脉更甚。于是爱德华大脑飞速运转,在蛛丝马迹中寻找着难以反驳的理由:
我并非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只是有心无力。我推行政策却难以执行,我处决贪官污吏却杀之不尽,我制定法律却阳奉阴违。不论我想做什么,只要触犯了新贵们的利益,就会有人劝说我,阻拦我。我也想将光明协会洗牌,血洗那些嘴廉实贪的新贵族,可内忧外患,我如履薄冰。对内,光明协会并非完全听命于我,若逼他们太紧,这些贪图利益的蠢货未必不会自立门户,或是转投国王。对外,旧贵族同王室对光明协会虎视眈眈,自己稍有不慎便要万劫不复。我倒是不怕死,可若我死了,谁又能继承父亲遗志,为他沉冤昭雪呢?如此场景,除非真正大权在握,成为不离雪说一不二的主人,才能施展父亲诸多抱负。
爱德华正为自己逻辑清晰而喜悦,忽然转念一想,国王二十一年前的场景同自己是多么相似。仔细比来,更甚今朝。国外,沙莫联军才用铁蹄踏碎不离雪万里山河,他们虽被击退却依旧虎视眈眈,对外,教廷和血统者们早已不满王室的统治,都想着斩龙夺鳞,取而代之。更别提后来光明协会从中作梗,勾结旧贵族们不断对王室发难。
被所有人当做反派的德尔塔??奥尔汀,是没办法在甚至称得上众叛亲离的情况下施展理想与抱负的。爱德华心中愤恨消散大半,在愧疚之余又有些钦佩。这个才能平庸的男人,竟能从登基时的一无所有,到如今军权、经济、宗教、议会统统在握。这一路是何等艰难困苦,又该是多么孤独。这条路爱德华正走着,战战兢兢,其中苦楚,他更是明白。
于是爱德华又想,若自己成为国王,终于大权在握,成为不离雪有史以来权势最大的人类君主,正要大展宏图。却冒出个不明事理的后辈,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竟让一心守护的不离雪再度生灵涂炭,他该有多么气愤。这般想来,难道是自己阻止了国王追随父亲的步伐?可为什么,面前的国王屡造挫折,依旧云淡风轻,好似布局的棋手,早已料到一切可能性?
爱德华一时面色煞白,只呆呆望着杯中的自己。卸下易容的他细皮嫩肉,稚嫩而年轻,比国王说得更加少不更事。他为自己从前一厢情愿的憎恨而羞耻,又立刻为自己如今对国王复杂却不名为仇恨的情感而惭愧。爱德华手足无措,只得寻找理由否认之前的一切感情:国王和那些卑鄙的血统者没什么两样,他也只是嘴上说说,却什么也不做。毕竟没有发生的事情,想怎么说都可以。但这样的反驳苍白无力,国王同样可以反驳自己,凭什么用尚未发生的事情指责他。为此爱德华只得不断告诉自己,国王终究是害死父亲的人,在这一点上毋庸置疑。
“比起罗伯特来,我倒觉得你更像我。”国王打量着爱德华,不住点头,眼神在摇晃的白光中逐渐柔和,“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我也是一般迷茫和无措。对国家担忧,对百姓担忧,也对我的明天担忧。那时我日夜惊恐,生怕第二天醒来的地方不是在床上,而是那冰冷的断头台。幸而我遇见了罗伯特,他平敌宼,除固疾,兴新律,拯救了不离雪,也拯救了我。他就像太阳一样,给了我勇气,给了我方向。”他说这话望着爱德华,睹物思人,忍不住伸手而去,却在对上那双故作漆黑的苍白双眼后清醒收回,略有遗憾道,“若你能蒙他教诲,恐怕也不会到了今天,还不知道谁是你真正的朋友,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若他能见到你长那么大了,该有多好……”
爱德华捂紧耳朵,不愿听德尔塔的任何话语。可德尔塔的声音就如越过指缝的流沙,滴滴答答,不断敲击着爱德华的鼓膜。眼看这些沙子将要破墙而入,将他心中的荒芜填满,爱德华终于难以自控,用尽力气,像呀呀学语的孩提,字句清晰而生硬道:“我并非当年那七岁的孩子,别想哄骗我!德尔塔,我不是来听你回忆过去的,更不是来陪你缅怀父亲的,你没那个资格!我告诉你,今天我未用火炮轰飞篮瑙市,而是亲自来见你,只是想明明白白知晓当年的真相。你为何要害死我父亲,为何连我的母亲、妹妹都不放过!然后,我要亲手送你去见我的父亲。”
“爱德华??瑞凡绝,若我真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为何我当年要留下你的性命?为何我现在还不将你拿下,而是在此耐心听着你的胡言乱语?你可知,当年得知你的父亲遇刺,我第一时间就派遣了暗卫前往光复宫保护你们一家的安全。可暗卫到达时,烈火已将宫殿吞噬,就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未曾留下。它现在还能伫立在那里,是因为我命人将火扑灭,又将它修葺。我为何这样做呢?因为我没见到罗伯特的尸体,也没见过他无辜的小公子的,所以我总期待着,有一天,会有熟悉的身影回到那里。虽然那里物是人非,但总还有些东西,能与记忆相映。”国王那般柔和的语气爱德华从未听过,就连国王自己也从未听过。
“你无法证明你说得是真的,就算你拿出证据,也无法证明它非伪造。”爱德华用尽最后的力气抵抗着国王似蛊惑般的话语。
“愚蠢、荒唐!你这蠢货,怎么还不明白。在我确认你真的是他的孩子后,我就已对当年的真相一目了然。而你,明明有着令人艳羡的血统和年轻聪明的大脑,更被罗伯特和我寄予厚望,却连这些都想不明白?”国王着实恼火,将茶水饮干,莫名生出将茶杯倒扣在爱德华脑袋上的冲动,几乎是吼叫道,“我第一时间知晓了罗伯特遇袭的情报,就立刻派人前去保护你们。除了真凶,又有谁能赶在我之前知晓这个情报,在袭击前将你救出?”
从前的国王就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山顶石像,平地拔起于爱德华心中,用愤怒而压抑地双眼瞪着他。但现在,这座高山却突然崩塌了,阴沉的脸在尘土飞扬中土崩瓦解,化作了另一张他不愿看见的脸。而后,这张脸化作无数碎石,将铺天盖地的黑压向爱德华。爱德华不躲不闪,似乎也变成了雕像。他一言不发,充耳不闻,在淡白色的光线中逐渐蜷缩于椅里。爱德华突然后悔来到这里,这样就不必知晓二十一年前的真相:当年,是理查德派亚历山大将他救出。当年,是理查德告诉他,国王谋害了他的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