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自德尔塔·奥尔汀年幼时起,他就常常怀疑,光明神的真实性。尤其是当他礼拜时有口无心,总要读到那句:神会保佑所有虔诚之人,神会惩罚一切不忠之人。德尔塔定会提起神来嗤之以鼻:若他真那么神,为何不离雪还需要法律和骑士来维持秩序,天使为何从不降临。只是那时的德尔塔顺风顺水,从未感受过,无法实现对弱者的崇高誓言,该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于是在礼法和传统的约束下,他依旧相信光明神的存在,仅当神实现他一个个愿望,并助他登上王位时。
在这位自以为得神庇佑的国王登上王位后,血气方刚的他立刻想证明一件事情:他比光明神厉害,他能实现光明神也不能实现的诺言。于是德尔塔无视叔叔的劝阻,不惜触犯血统者们的利益,推新政,讨领主,自以为民心所向,所向披靡。
可惜他的一厢情愿并不能帮助他,成为比光明神更伟大的人。当他的军队被领主们打得落荒而逃;当他的兄弟姐妹一个个死在暗杀中;当他对神的忠诚受到教廷的质疑,差点被逼退位;当他被万民所指众叛亲离时。德尔塔悲哀地发现,神并不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他站在人数更多的血统者那一边。
为了保住姓名和家族传承的荣耀,不甘心的德尔塔只得被迫成为血统者们喜欢的国王,开明,和善,从谏如流,积极履行光明神的承诺,满足血统者的所有愿望。德尔塔在议会和教廷的监督中度日如年,他这才发现,他的权力并非像《光明圣典》中所写,由光明神赋予。
不离雪国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贪婪的血统者施舍给他的。只要时机合适,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将自己取而代之。而后,他就会成为史书上的一位脸谱化的暴君,为谱写英雄的跌宕的高潮而死去。
野心家们向光明神祈祷,光明神回应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大雪、饥荒、外敌入侵同期而至,血统者们将这一切归结于国王对神的不忠,大肆宣传,动摇军心。消息如噩梦般降临于德尔塔心底,无数个夜晚,艰难入眠后,如影随形:正在纵声演讲的他被暴动的叛军斩杀,一身戎装的他成为战败的替罪羊处死,战至力竭的他被贪生怕死的近侍献上首级。这些噩梦不断折磨着德尔塔,令他心力憔悴。这时德尔塔才明白,为何百姓们明知神的无动于衷,却依旧将所有期望赠送给他。因为除了默默祈祷,他们什么也做不了。而不离雪的国王,万人之上的德尔塔·奥尔汀,同样什么也做不了。
随着战线的后撤,德尔塔的祈祷越发虔诚,他安慰自己,身为血统者,神总会庇护他的孩子。但这样的想法随着王子的诞生彻底崩塌,德尔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孩子是个毫无光明血统的普通人。而普通人,是没有资格成为不离雪的王的。若叫阴谋家们知道这件事,他们定会借这孩子的血脉大做文章,让不离雪改朝换代。
绝望的德尔塔更加沉溺于光明神的传说,他不断在神话故事中寻找光明神的踪迹,冰海,圣十字堡……德尔塔的足迹踏遍不离雪,他本以为,寻找光明的道路宽敞而明亮。但他走过的道路,黑暗而狭长。这一路只有刀斧和枯骨,在血海中沉浮,人们的悲欢离合刻在堆积成沙的骨灰上,转眼就被血浪冲刷成新的模样。德尔塔眼睁睁看着无数子民惨死在他面前,身为国王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恐惧和绝望就像两柄利刃交叉过德尔塔的心脏,让他再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筋疲力尽的德尔塔回到了儿时那座祷告室,他继续祈祷。但神像没有回应他的祈求,它只会保持慈悲的笑容,看上去悲悯众生。
大梦初醒的德尔塔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神迹是无数血统者编织出的谎言,他从不真正存在。不然,为何光明血统者们衣食无忧,而普通人却连裹腹都难以做到。这个血统者口中无所不能的神,流传着无数雪中送炭的故事,却连锦上添花都做不到,哪有这样,无能的神。从那一刻起,德尔塔不仅憎恨光明神,憎恨血统者,也憎恨曾经愚蠢的自己。
传说,祷告室里的镜子能照透人心,却不能让年轻的心不再憔悴容颜。直到那一日,镜中的德尔塔容光焕发,原来那不是他,而是希望。年轻的天使出现在镜中,他拥有着与德尔塔相似的容颜,金发碧眼,将古老的咒术传授:
光明起源的秘密,古老血脉的来源,觉醒光明的方法,以及,剥夺血脉之力的办法。瘟疫从那时四起,如滔天的洪流吞没血统者的光明。直到名为罗伯特·瑞凡绝的英雄出现,他挥舞光剑,将乌云般的瘟疫和外患一并击碎,又立刻向名为血统者的大山发起了不死不休的决斗。在那时,德尔塔由衷感叹:若世上有光明神,那一定是瑞凡绝的模样。
长夜后的朝阳总能带来希望,尤其对于快要冻死的人来说。德尔塔敬仰他,德尔塔信任他,同时,德尔塔渴望成为他。所以德尔塔毫不犹豫相信了瑞凡绝为他和不离雪人民许诺的未来,满心期待着正午的太阳能够高悬在不离雪的天空。然后,天又黑了,德尔塔甚至不知道,是哪片乌云夺走了他的太阳。
滔天的愤怒夺走了德尔塔的理智和懦弱,化作巨浪遮天蔽日,竟连那座堆积了上千年傲慢和成见的高山,都无法将它戳穿。巨浪下的黑暗是血统者们的绝望,但巨浪之上,德尔塔依旧能望见那抹阳光,它是如此耀眼而无暇,无暇到,他希望所有人都能被它照耀。德尔塔突然意识到,就算他能推倒这座高山。只有光明神的传说还在,只要光明的血脉还在,新的高山依旧会拔地而起,遮住所有人的太阳。一个大胆的计划从德尔塔的心中孕育而出,如今,是时候告诉他心中的继承者了。
“我不仅要消灭所有血统者,我还要让光明神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不离雪人的历史中。”国王的语气是如此严肃而强硬,以至于将克里斯本想说出的玩笑话胎死腹中。
克里斯左右观望,爱德华似丢了魂一般,失魂落魄,完全没听进国王的故事。少女事不关己,像个礼貌的听书人,保持着客套的笑容。克里斯知道,现在该轮到自己说些什么了,他也早就想,说些什么了。
“德尔塔,你的玩笑可真是拙劣。就算要被推翻了,你也应该放松放松。何不多看些宫廷喜剧,好好培养一下你的幽默感。”克里斯的笑容恶劣而嚣张,“反正你的脑袋也在断头台下悬着,与其被人嘲笑是个爱哭鬼,不如死得好笑些。”
“克里斯,原来你爱看宫廷剧,是为了死得好笑。”国王甚至不愿留给克里斯一个眼神,只默默等待着爱德华的回应,不论配角如何跳脚,都不再言语。
爱德华的目光似乎能将国王看穿,但他只能看见国王唇启唇合。他也听见了很多声音,可连不成句子。爱德华努力在二十一年前的纯白花圃中耕耘其他颜色,却不能在荒芜土壤上开出第二种花朵。这时,他就开始埋怨自己,没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描摹出第二种真相。
爱德华在花间小径狂奔,只见一座座开出白花的墓碑。花朵将墓主人的名字遮挡,但爱德华依旧看清了,查尔斯、罗德、柴比尔……爱德华不禁怀疑:杀害他们的凶手,真的是王室吗?当真相如飞花般迷住爱德华的双眼,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讨伐国王的理由了,对血统者们的仇恨也烟消云散。爱德华的心空荡荡的,他不知为何还要呆在这里,可也没力气离开,更不知道离开后应该做些什么。
那些花朵涣散成烛清光冷,照进爱德华的眼眸,却无法将爱德华从虚无的花圃中释放。他穿着用白花编织的祭服,一步步走近花圃尽头的城堡。风静云止,推门而入,烛明歌欢,舞会盛大。在绚烂的色彩中,一身洁白的爱德华格格不入。不请自来的他既没有得体的服装,亦没有入眼的舞伴。唯一向他抛出橄榄枝的,是位身份低微且长相平凡的女子。于是他只得自称不善舞蹈,借着大快朵颐,掩饰心中落寞。
在国王漫长的等待中,爱德华几欲将情绪宣泄,但他不愿在人前暴露任何情感。所以,当爱德华意识到他的目光锁着国王,立刻游离眼神,不断闪躲。生怕被国王看出他的信服,教克里斯看出他的犹疑。他更害怕,少女能透过他的双眼,看见那个停留在七岁,懦弱而胆怯的孩童。这时,嘹亮的歌声在爱德华耳边响起,舞会正式开始。绅士淑女们摆弄着窈窕的身姿,娴熟着优雅的舞步,交错穿行。但穿越歌声,爱德华只能看见青涩的自己,一言不发,带着滑稽的面具,独自跳着荒诞的舞蹈,不断起身又不断跌倒。
孩童的沉默并非上位者的特权,他只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在爱德华直面自己的恐惧后,他再不能理所应当拾起名为罗伯特的面具。一颗孩童般的心忍受不了长久的沉默,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于是在舞会高潮迭起处,在心爱的姑娘与讨厌的人共舞尽兴时,爱德华武断且大声地吼道:“光明神是从不存在的,不存在的东西是不能消灭的。”
“那不离雪人顶礼膜拜的人又是谁?”国王的声音再度令祷告室陷入安静。当然,克里斯还在一旁抨击着二人对神的不敬,但他们都听不见克里斯的声音了。
“他们膜拜的是希望,是梦想,是对未来的期盼,是对美好的仰望。所以,人们可以没有光明神,但绝不能失去光明。”少女的声音将爱德华从那间缠满蛛网,夹杂着冷日灰尘气息的舞房中拉出。他一身酒红色礼服,张扬眉目,在聚光灯下翩翩独舞,少女来来往往,对他顾盼流转,少年们更不愿成为他的陪衬,纷纷停下脚步,啧啧称赞。但爱德华的眼中只有那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女,乌黑的秀发,艳丽的红唇。他不由自主地深陷入少女明媚的双眸,再后来,他看不见少女了。摇曳的灯光从少女的瞳孔反射进他的双眼,那是从未感受过的温暖,顿时有了无尽的力气和勇气。
“我虽觉得血统者们死有余辜,也决定与你和平相处,更愿带领我的部下效忠于你。”光芒流转回爱德华眼中,亮过形将熄灭的烛光,“但你无法消灭人们的信仰。”
“荒唐,子弹都已上膛,你还指望将它收回吗?在你决定起兵的那一刻起,和平就不可能存在了。如今我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抹除光明神的存在,要么死!”国王起身撑桌,瞪着爱德华,“你难道不想为你的父亲报仇雪恨了吗?”
“我当然要为我的父亲报仇雪恨,可害死我父亲的并非血统者,亦非光明神。”爱德华的目光寸土不让,盯着国王,一字一顿道,“我会调查清楚,到底有谁参与了当年的行动,然后,将他们赶尽杀绝。”
“我现在终于发现你和罗伯特的共同点了,你们如出一辙的固执而清高!可你想想,如果不是血统者们的咄咄逼人,如果不是人们对光明神的迷信,罗伯特又如何会死?他又怎会在死后身败名裂,受万人唾弃?爱德华·瑞凡绝,你给我听清楚了,不是只有杀人者才叫做凶手。养育、纵容、放任杀人者诞生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
“国王陛下,按您的说法,您该杀死不离雪的每一个人,因为他们都相信光明神的传说,所以他们都是是帮凶。可事实上,大部分人生来接受的教育就告诉他们,神是唯一真理。所以他们不知道理性,不知道科学,更不知道理想与信念。他们的无知,不该被批判成一种罪过。所以我的父亲从未埋怨过他们,也没有憎恨过他们。就算被关押在刻狱中,父亲依旧相信,光明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他一定希望这些即将燃起的火星可以点燃整片荒野,而非被蛮不讲理的北风熄灭。”
“爱德华,难道脱下假面,你就只剩胆小和懦弱了吗?那时你才七岁,如何得知罗伯特在狱中的所思所想?让我来告诉你吧,他真正的想法。那就是,无条件地支持我的改革,哪怕将血统者赶尽杀绝,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而你这胆小鬼,连举起屠刀的勇气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追随罗伯特的道路?”
“我的父亲确实抱了必死的决心,但绝不是因为杀人者要做好被杀觉悟!不论是血统者,还是普通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没有人有资格,为了一群人的幸福牺牲一个人的性命。”
“他们将一切霸占,连一分一毫也不愿施舍。所以不把他们杀光,其他人就不会获得幸福!”
“把他们杀光了,你就能保证不会有新的血统者诞生吗?就算没有血统者诞生,你就能保证压迫和剥削从此不存在了吗?若靠杀人就能解决问题,当年我的父亲为何要慷慨赴死?”
“那是你该考虑的问题,而不是我。”国王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他颓然坐下,如耄耋老人般缓缓道,“到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为我的觉悟献身了。其实我一直不懂,罗伯特当年为何要慷慨下狱,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足足二十一年。事到如今,等我终于能将我的理想实施,我大概理解他了。因为你们会坚定不移地执行我们的意志,因为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事到如今,我的军队证明了,拥有枪炮的普通人,亦能战胜强大的魔法师和巫师。所以,他们的强大已经不复存在了,血统的神话也将成为过去。德尔塔·奥尔汀,就算你死了,我也绝不会将他们赶尽杀绝。我要让他们变得和普通人一样,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这才是父亲真正的愿望。”爱德华辩论道。
“痴人说梦!除非所有人都变成血统者,否则你和罗伯特渴望的那一天就绝不会降临!他们能霸占土地,霸占金币,霸占人们的劳动,他们就能霸占那些强大的武器。所以你能做的,只有不断让双手沾满鲜血,杀死每一个刚刚出生的血统者。”国王决绝道。